周时阅掌心那条暗金色细纹，从海底回来之后便再没有消退过。
陆昭菱把他按在营寨的床上不让下地，搬了整整一盒朱砂和三十张符纸在旁边，逐条试验不同符文对那道细纹的感应。
可不管她画清心符还是镇煞符或者封灵符，那道暗金色的纹路都纹丝不动，仿佛已经长进了周时阅的皮肉里。
沈渡端了两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周时阅摊开的掌心：“王爷，末将当年追海寇的时候听一个老渔民说过，东海深处有一种‘认主纹’，活了上百年的老海龟壳上才有。但凡被那种纹沾上的人，会不断被召唤回海里。”
陆昭菱放下朱砂笔抬头看他：“老海龟？”
“那老渔民说，海龟被认主纹标记之后，每过一段日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往海里游。”沈渡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游到死为止。”
陆昭菱转头盯着周时阅掌心那条细纹，沉默了三息，然后从符袋最底层翻出一张压箱底的金色符纸——那是先帝“归尘”印章里自带的一缕残存灵光封成的符，她之前一直没舍得用。
“手伸过来。”她语气不太好。
周时阅乖乖把手伸过去。
陆昭菱将金符覆在他掌心上，符纸接触那道暗金细纹的瞬间骤然亮起灼目的白光，将她整个手掌都弹开了。那缕白光倒卷而入周时阅掌心，细纹在白光的冲击下猛地剧烈颤动，从一条裂纹般的细线扩散成蛛网状的分支。
然后白光散尽，细纹重新收束成一条线，安静地卧在他掌心正中央。
比之前粗了一倍。
周时阅抬头看她：“镇不住？”
陆昭菱盯着那条变粗了一倍的暗金纹线，深吸一口气：“镇住了，但是也把它激活得更狠了。它现在跟你体内的紫气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时阅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分不开就不分了，走吧，带朕再去一趟海底。”
陆昭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疯了？”
“昭菱。”周时阅没挣开她的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朕刚才感觉到那扇门在跟朕说话。它告诉朕——只有朕走进去，海啸才会停下来。你若不让朕去，沿海还会有更多村子被淹。”
陆昭菱的手指从他肩膀上缓缓滑落。
沈渡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王爷，末将有一个办法。”
“说。”
“海沟旁边有一处暗礁，底下连着一条天然水道，可以绕过那扇门直接下到海沟底部。”沈渡的手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底部往上走，可以摸到石门的下沿缝隙，那里有一道缺口。末将怀疑，那个缺口才是真正的入口。”
陆昭菱立刻坐直了：“你之前为什么没提？”
“因为那道缺口被一团黑色的海藻堵死了。”沈渡面色平静，“末将试过用刀去砍，砍不动。那团海藻的根系直接长进了石门底下的岩缝里，像是有人故意种在那里的封印。”
陆昭菱的脑子飞速转了一轮，她重新翻开先帝地图，用指节敲了敲那圈旋涡纹路的底部位置：“如果那道缺口是先帝专门留的后门，那团海藻就是他锁门的锁。”
她站起来，从符袋里抽出那枚暗青色鳞片搁在桌上：“用这个。这个鳞片跟石门同源，用它去碰那团海藻，应该能解。”
沈渡拿起鳞片看了看，点头：“末将今夜再去探一次。”
“不是今夜。”陆昭菱把鳞片收回来重新塞进符袋，“现在就去。海啸不等人，那个村子下一个被淹的就是这里。”
沈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准备绳索和油囊。
周时阅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那道暗金色细纹在自然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邪祟印记，反倒像一枚融入皮肤的天然纹饰。
陆昭菱盯着那道纹又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时阅，你父皇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就是这扇石门里的东西。”
周时阅握着拳头收起了掌心细纹：“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五人再次站到了悬崖底部那块礁石平台上。这次沈渡带了两名更精瘦的水兵，绳索换成了掺了铜丝的特制缆绳，入水后不会被水下暗流轻易割断。
陆昭菱这次给自己额头上也贴了一张防水符，比上次多加了半道护魂纹。
“走。”
海浪再次吞没了五个人的身影。
这次的下潜路线比上次偏西南二十丈，沈渡在最前面引路，他身形极稳地在暗流中穿梭，果然在礁石群下方找到了一条极窄的水道。水道入口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两侧石壁上生满了深紫色的珊瑚，珊瑚缝隙里卡着几枚苍白的人骨指节。
陆昭菱目不斜视地挤了过去。
水道尽头陡然开阔，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出现在众人面前。洞穴底部是那扇黑色石门的下沿，门缝处果然有一团漆黑如墨的海藻盘踞着，密密麻麻的藻丝缠绕交织结成一道厚实的屏障，藻丝根部的石缝里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微光。
沈渡回头看了陆昭菱一眼。
陆昭菱游过去取出那枚暗青鳞片，贴在黑藻表面。
鳞片触碰藻丝的瞬间，那团黑藻剧烈地抽搐了一轮，缠绕打结的藻丝一层层松脱散开，像被无形的手一根根梳理平整。暗金色的光芒从石缝中越来越亮地透出来，黑藻散尽之后，石门下沿露出一道宽约两尺的缝隙，缝隙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陆昭菱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周时阅游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缝隙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同样的叹息同样的沙哑同样的遥远，可这一次它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字。
“进。”
陆昭菱看了周时阅一眼，松开了他扣在自己手指上的手。
然后她第一个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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