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星齐辉第六十日，闭关三十年的“星母”出关下山。
据说这老太婆活了一百六十岁，比沈问天还老，辈分比太初高两辈，江湖术士见了她都得跪。
她出关那天传了七道星令出去，把天下还在喘气的术法宗门全招呼到了京城。
归星门残余、天符门旧部、南疆分脉、甚至当年被玄冥踩下去的旁系杂派——七路人马齐聚朱雀街口，排场大得连城门都堵了半边。
玄清子刚走没两天，这又来一个更老的。
陆昭菱站在晋王府侧门口看着街对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道袍和旗幡，偏头问管家：“她说她叫什么？”
管家翻着拜帖念：“星母，号‘天枢真人’，掌古星印三百年传承，双帝星未现时她就在了。”
“让她进来，外头太挤了。”
天枢真人被十六名弟子抬进正堂时，陆昭菱坐在主位上没起身。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面色红润如婴孩，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珠子。
她被人搀上太师椅坐定之后先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开口：“你就是那个自封昭星之主的小丫头？”
陆昭菱靠在椅背上：“我是昭星自己认的那个。”
“认？”天枢真人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古铜印举在满堂人面前，“老身这枚‘天枢星印’乃双帝星未分之前铸造的正统星器，比太初的归星令早了三百年。你那个昭星是认你，还是认老身这枚印？”
古铜印在她掌心旋转，印面浮现出一道完整的双星缠绕纹路。
满堂来观礼的各宗门掌门齐刷刷站了起来，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低声惊呼“果然是正统”。
陆昭菱看着那枚旋转的古铜印没说话。
天枢真人见她不接话更得了意，将古铜印往案面上一放：“老身今日当着七派掌门的面说清楚——双帝星共主之位，老身以天枢星印正统传承人身份接管。你那个镇国元妃的名头老身不跟你抢，但从今往后昭星由老身祭祀供奉，你不得插手。”
她话音落下，七派掌门齐齐拱手：“谨遵星母之命。”
满堂目光都落在陆昭菱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陆昭菱从椅背上直起身看向那枚古铜印：“你说你这枚印是双帝星未分之前铸造的？”
“正是。”
“那它铸成之后见过帝星吗？”
天枢真人的嘴角微微一僵：“自然见过……”
“你撒谎。”陆昭菱从袖中抽出那卷天书摊开在案面上，“天书记载——‘帝星双辉初现之日，天枢星印因铸造时月白石掺量过多，在帝星第一道光降临时自行碎裂。’你手里这枚是后来重铸的赝品。”
天枢真人整张脸刷地白了。
她伸手去抓那枚古铜印，但案面上的天书已经泛起暗金色光芒笼住了整枚铜印。
铜印表面那层流转的光泽在暗金光芒之中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内核——新铸的月白石粉加铜砂，连包浆都没养透。
满堂七派掌门集体起身，有人当场后撤了三步。
天枢真人攥着那枚剥了皮的铜印浑身发抖：“你……你从何处找到天书的……”
“天书自己来找我的。”陆昭菱把天书合上放回袖中，“你闭关三十年怕是不知道天书装订线里嵌了旧玉碎片——那碎片认了昭星之后天书把三百年前的全部记录都吐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天枢真人面前：“你闭关三十年，就是为了等双帝星齐辉之后拿着这枚重铸的假印出来蒙人。你算好了日子却算漏了天书。”
天枢真人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手里那枚剥了皮的铜印“哐当”掉在青砖上，印面那双星缠绕纹路断成了两截。
满堂死寂。
七派掌门面面相觑，归星门残余派系的人第一个带头退出了正堂。
天符门旧部的人紧跟着往外走，南疆分脉的人走得最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满堂人走空了。
天枢真人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佝偻着背双手颤抖，面前青砖上躺着那枚裂成两半的假铜印。
陆昭菱弯腰把那两半铜印捡起来合拢放在她膝盖上：“你这枚印碎了就碎了，回头拿铜水重新铸一个放家里供着就行。但你下次要再拿假东西出来蒙人，记得先翻翻天书最新版。”
天枢真人的手覆上那两半铜印，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熄灭下去。
她被弟子们搀出晋王府时整个人缩得比来时小了一圈，后背驼得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枚裂成两半的铜印被她攥在掌心带走了。
后来有人说在城门口看见她蹲在石狮子旁边把两半铜印拼了半天，拼不上就跪在那儿哭。
哭声被风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很轻很轻了，像一根细线断在远处。
陆昭菱站在内院海棠树下往城门口方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已经完全愈合的旧玉碎片——圆润光滑如一枚小月亮，通体泛着淡金色的温润光泽。
碎片愈合之后它就不再是碎片了。
它变成了一枚完整的旧星残核。
她把那枚小月亮收回袖中转身走进书房。
天书安静地躺在案台上，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暗金色的帛书一角。
她把小月亮放在天书旁边，两件东西挨在一起时同时亮了一瞬又同时暗了下去。
书房窗外双帝星的光芒正从午后的天穹均匀地铺下来，紫和金交织着落在案台上那些符纸和笔架之间。
远处朱雀街茶馆的说书先生又在拍醒木了。
但这一次满堂茶客没给他鼓掌。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窗外那片天，看着那两盏同时亮着的星。
一枚紫一枚金，并排悬在中天之上，从白昼到黑夜不熄不灭。
茶馆里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今天那颗星星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点。”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风从城南吹过来穿过整条朱雀街，把晾在窗台上的茶碗盖子吹得叮当作响。
没有人抬手去按盖。
所有人都仰着头。
那两盏灯亮在天上，照着底下一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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