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边缘的死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墨汁,顺着断崖向下缓缓流淌。
吴长生站在一颗早已枯死的盘龙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如老皮的树身,眼神里透着一抹看透万古的冷寂。
石磊和冯远已被他以“探查水源”为由支开,此刻这压抑的谷口,只剩下那缩在黑猪皮防具里的云娘。
“啧,这地儿的风景,当真是像极了坟冢,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腐烂的气息。”
吴长生嗓音轻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深潭里的碎石,在这寂静得让人发疯的谷口激不起半点涟漪。
云娘抱着药匣,低头盯着脚下的黑泥,女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即将到来的某种“切割”的强烈恐惧。
在神医视角中,云娘此刻的气机紊乱到了极点,原本温润且纯净的火属灵根,此刻因极度的惶恐,正在疯狂抽取周遭那些带着毒素的死气以求自保。
这种饮鸩止渴的行为,在吴长生眼里,无异于在加速五脏六腑的自毁过程。
但在药理上,这种濒死前的“过度亢奋”,却又是让药王谷那老者感到惊艳的最佳“药引”。
“先生……是不是云娘采的那株幽影菇药性不够,还是云娘刚才收火的时候慢了半分?”
云娘嗓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她试图通过承认自己的“失误”来换取留下的可能。
她不敢抬头看吴长生的眼睛,因为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她找不到半点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只有一种如解剖台般的冰冷透彻。
“幽影菇的药性极佳,但在长生路上,药性太好,往往也是一种致死的毒。”
吴长生转过身,视线在那云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像是一柄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在极其精准地剥开云娘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心理依赖。
“那什么,云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能炼出这些草药,咱们这支残兵就能在这试炼林里活下去?”
吴长生发出一声冷嘲,嘴角勾起的弧度显得极其残酷,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自嘲。
“别再做那种白日梦了。在药理学上,你现在的存在,对于这个团队而言,就是一味最致命的‘杂质’。”
“杂质……”云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因用力过度而陷入了药匣的木纹之中。
“凭你那点儿显眼的火属气机,咱们每天要在原地多待两个时辰来处理那些被你引来的死气漩涡。”
吴长生嗓音愈发清冷,他在解剖这个团队的生存结构,试图让云娘明白她所带来的“生物性臃肿”。
“因为你要维持你的丹火平衡,石磊和冯远要分出三成的灵力来护住你的周全。”
“在这场关于血灵精的生存竞赛里,你不仅无法提供产出,反而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咱们最后的生机。”
云娘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因羞愧与惊恐而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因呼吸过度而产生的嗬嗬声。
在吴长生的诊断中,这是一种典型的“生存意志过度依赖症”,如果这种依赖不被切断,云娘永远只能做一株依附在他人身上的菟丝子。
而在这弱肉强食的试炼林里,菟丝子是第一批被踩碎的烂泥。
“先生,云娘会改……云娘可以不去炼药,云娘可以去杀妖兽……”
云娘终于忍不住跌跪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攥着吴长生的衣角,泪水在那沾满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凄凉的沟壑。
这种绝望的哀求,在死寂的谷口回荡,显得如此卑微且多余。
“啧,改不了的,这是等阶带来的天沟。”
吴长生嗓音没有半点波动,他低头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指尖微弹,一缕柔和却坚韧的劲力直接将云娘的手震开。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累赘感’,你现在就像是一炉即将炸裂的丹药里那一抹多余的灰烬。”
“你留在这儿,不仅你会因为灵力透支而死,石磊和冯远也会因为你的存在而丧失最后一点儿逃命的体力。”
“长生路上,舍弃比获得更难,但如果不舍弃你这味‘杂药’,这一炉的人都得变成废渣。”
吴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娘,瞳孔深处那抹金芒显得愈发幽深且寂灭。
这番话,如同最烈、最毒的鸩酒,瞬间毒杀了云娘心中最后一点儿名为“并肩作战”的幻想。
她呆呆地瘫坐在烂泥里,看着吴长生那挺拔且陌生的背影,只觉得整片天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在她的认知里,吴长生是那个带她走出阴影的救星,而现在,这个救星正亲手将她推向另一种未知的、布满了药渣味的黑暗。
吴长生没有告诉她药王谷的存在,因为只有在那极致的绝望中产生的顺从,才能让她在药王谷那种虎狼之地活得更久一点。
这种“死局导演”的手段,是他活了三百五十年总结出的、对人性最残忍的爱护。
他宁愿让她在那药王谷里当一个卑微的丹奴,也不愿看着她死在这片连尸骨都会被死气化掉的红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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