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宫。
寝殿。
朱高燧半倚在明黄缎枕上,呼吸轻浅得像一缕将断的游丝。
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如蒙尘的古镜,依次扫过榻前跪伏的四道身影——皇帝朱见沛、太子朱佑枢、太孙朱厚烽,以及年仅十二岁的兴王世子朱厚熜。
他伸出那只枯瘦得只剩骨节与青筋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一一抚过四人的脸颊。
朱高燧的手指触到朱见沛时,感受到的是帝王强忍悲恸的僵硬;触到朱厚烽时,感受到了孩子压抑不住的湿热泪痕;触到朱厚熜时,是少年紧绷下颌里藏着的惊惶与不舍。
而当他的指尖落在朱佑枢脸上时,动作停顿了片刻。
只见他的这位玄孙气血充盈,呼吸绵长,一看就是已经拥有了力能扛鼎的强悍体魄。
朱高燧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像是寒夜将尽时天边最后一颗星子。
“枢儿。”
朱高燧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碾磨出来的。
“当年那次输血……不仅救了你的命,更是将我圣明一脉的根基,彻底夯实了。”
朱高燧看着朱佑枢泛红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头,宽慰道:“不要自责……这是天意,是老祖该为你、为这江山做的。”
说罢,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十二岁的朱厚熜身上。
他方才面对成年玄孙时的庄重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悯的柔和。
“熜儿……”
朱高燧唤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爹去年顺利回到了北京,老祖我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眼神穿过眼前稚嫩的孩童,望向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遥远未来。
“将来……将来你若是有朝一日回到那边,成了帝王,切记……”
朱高燧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要善待百姓,以万民之心为帝王之心。莫要沉迷权术游戏,而被权柄迷了真心。”
朱厚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泣不成声道:“厚熜谨遵老祖教诲!定不敢忘!”
朱高燧的目光重新转回朱见沛与朱佑枢身上,方才的柔和尽数敛去,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将毕生重量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我走后,这圣明的江山,就全靠你们了。”
他微微喘息着,目光灼灼地盯着父子二人,道:“我当年教你们的‘无为而治’,你们可还记得那五重含义?”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教诲刻进他们的骨血里。
“这第一重,是顺应规律办事,老祖称它为‘天为’,治国理政,要逐步剥离人为的贪欲与主观臆断。”
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虚弱的声音中带着沉稳之力。
“第二重,是顺势而为,老祖称它为‘顺为’。”
朱高燧的第二根手指艰难地竖起,《道德经》的句子从他唇间流淌出来,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重量。
“‘上善若水’,君王应顺应天下万物发展的态势,因势利导,而不是凭借帝王意志去强行扭转或干预。”
说到此处,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像是想起了某些被时光掩埋的教训。
“第三重,是具备预见能力,防患未然,老祖称它为‘先为’,即‘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朱高燧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我当年设置监商司,便是预测到商人之势会逐渐坐大,若不提前加以监督与限制,日后必会反噬朝廷的统治,引发大乱。这便是‘先为’!”
他看向朱见沛、朱佑枢,眼中带着一丝释然,道:“你父子俩如今该明白了,老祖我当年的‘有为’,正是为了今日的‘无为’。”
朱见沛、朱佑枢跪在榻前,眼眶通红,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些曾经令父子二人困惑的“严苛”举措,此刻终于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脉络,即之前所有的“先为”,都是为了给后世的“无为”铺平道路。
“第四重,是合理放权,该放手时就放手,老祖称它为‘疏为’。”
第四根手指竖起时,朱高燧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至于这第五重,也是最高的一重,便是不妄为、不乱折腾,老祖称它为‘勿为’。”
朱高燧放下手,五指缓缓收拢,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天子富有四海,口含天宪,要克制私欲,不推行违背规律的苛政,不频繁改政。对于当下的圣明而言,不瞎折腾、休养生息,让百姓和藩国在既定的规矩内自我化育,就是最好的‘有为’!”
朱见沛、朱佑枢、朱厚烽、朱厚熜静静地跪在榻前,脑海中反复咀嚼着朱高燧的这番教诲,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上。
他们知道,这是朱高燧留给后世子孙最珍贵的遗产,比任何金银财宝、疆土城池都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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