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伦港的余烬尚未冷却，那一道深不见底、燃烧着暗金火焰的裂谷，如同法老王的诅咒，将港口生生劈成两半。海风卷着硝烟与焦糊的血肉气息，吹过幸存者麻木的脸庞。
拿破仑·波拿巴站在裂谷的边缘，炽热的能量灼烤着他的军靴。他俯身，拾起一块被神力熔铸、闪烁着诡异光泽的碎岩。石头在他掌心滚烫，仿佛仍残留着那尊神魔的暴怒。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碎石硌得掌心生疼。
这不是胜利。
这是羞辱。是神灵漫不经心的一笔，划定了凡人生存的界限。
“将军……”副官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我们接下来……”
拿破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裂谷，投向遥远北方的天际，那里是巴黎的方向。
“统计伤亡，清点剩余物资，加固防线。”他的声音冷硬，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殉道般的冲锋从未发生，“那东西走了，但海对面的英国人，还有国内那些蝗虫一样的保王党，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残破的军大衣下摆扫过焦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残存的士兵。那些眼神里，恐惧尚未褪去，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被神之伟力碾压后、于绝望废墟中重新凝结的、近乎偏执的决心——正在萌芽。
“都看到了吗？”拿破仑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海风的呜咽，“那就是我们将要面对的东西！不是彬彬有礼的绅士战争，是神话里的怪物！是披着人皮的远古邪神！”
他举起那块灼热的碎岩，暗金的光芒映亮他坚毅甚至有些狰狞的脸庞。
“他们视我们为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用一道裂谷来划分领地，就像划分牲畜的围栏！”
“但我们守住了！”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我们用凡人的火炮，轰退了那怪物的第一次攻击！我们用凡人的血肉，为那位……不知名的女神赢得了时间！我们，没有跪下！”
士兵们沉默着，但胸膛开始起伏，呼吸变得粗重。麻木的眼神重新聚焦，凝聚到他们的将军身上。
“这道裂谷，”拿破仑将碎石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尽头！它是标记！标记着我们凡人，曾在这里，直面过神灵的怒火！并活了下来！”
“从今天起，土伦港不再是法兰西的一个军港。它是纪念碑！是人类不屈意志的烽火台！”他猛地展开那面破旧的三色旗，旗帜在带着硫磺味的风中猎猎作响，“记住今天的恐惧！记住今天的愤怒！然后，把它变成火药，填进你们的炮膛！变成钢铁，铸成你们的刺刀！”
“我们或许卑微如虫豸，但虫豸汇聚，亦能蛀空神座！”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为了法兰西！为了所有不被神只放在眼里的凡人！”
“ 法兰西万岁!” 残存的士兵们发出了嘶哑却统一的怒吼，声浪压过了海浪，甚至暂时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神威余烬。
拿破仑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恐惧需要引导，愤怒需要方向。而现在，他给出了两者。
他走向那位被士兵们小心扶起的、依然虚弱的女士。她金色的长发沾满了灰尘，华贵的裙裾破损不堪，但那份非凡的气度无法掩盖。
“女士，”拿破仑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语气带着敬意与探究，“土伦港乃至法兰西，感谢您今天的援手。请问，我们该如何称呼您？您又从何而来？”
玛丽王后抬起苍白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年轻许多、却拥有着惊人意志力的将军。她看到了他眼中未被神威碾碎的野心，也看到了那份试图将神迹纳入凡人理解范畴的迫切。
她不能暴露身份。至少现在不能。
“一个不愿看到这片土地被混沌吞噬的流浪者罢了。”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将军，你的勇气令人惊叹。但请记住，你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早已苏醒，祂们的游戏，刚刚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忧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牵绊。
“凛冬将至，将军。为你自己，也为法兰西，早做准备。”
说完，她不再多言，在士兵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临时设立的医疗点。她需要尽快恢复一丝力气，然后……必须离开了。那个来自巴黎的、冰冷的命令，如同枷锁，萦绕在她心头。
拿破仑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句“凛冬将至”和“冰山一角”。
他心中的疑团更大了。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何拥有那种温暖却强大的力量？她与那个恐怖的巨像怪物似乎相识？她口中的“更古老黑暗的存在”又是什么？
但他没有时间细细追问。副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刚从通讯鸽身上取下的密信。
“将军，来自巴黎的消息……是罗伯斯庇尔公民的密令。”
拿破仑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书写者也处于极大的震惊与紧迫之中：
“土伦异象已知。此乃伪神路易及其邪魔眷属之力显化！汝所见之女子，极大可能即为堕落之前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其身藏异端神力，已被蛊惑或本就是邪神化身！汝立下之大功，共和国与理性谨记。现命你：一、全力救治并严密监控该女子，设法探知其力量根源与意图，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手段。二、整军备战，随时听候调遣，共和国需要你的剑，斩向伪神盘踞之巢穴——巴黎！理性之光永耀！——罗伯斯庇尔。”
拿破仑看完，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碎，扔进一旁仍在燃烧的余烬中。
火光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
罗伯斯庇尔……他终于将这一切定性了。伪神。邪魔。异端。
还将监视和试探那女人的任务，直接交到了自己手上。
甚至已经准备将战争的矛头，直指巴黎。
拿破仑抬眼，望向那道神之裂谷，又望向玛丽离去的方向。
他嗅到了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以及……机会的味道。
乱世已至，神灵下场。
而这，不正是他这样的人，最渴望的舞台吗？
他缓缓呼出一口白色的寒气，仿佛已将那凛冬的预兆，吸入了肺腑之中。
“传令兵。”
“在，将军！”
“回复巴黎：土伦港守住了。任务，已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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