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时空乱流的尖啸,有曦儿趴在他肩头喊“爹爹”时软糯的尾音,有望舒在他怀中第一次睁开眼时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
有婉儿握着他的手,在飞升台前说:“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有长庚跪在后崖月下,将那片温养了三年的银叶,轻轻放入他掌心。
有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那株在风雪中摇曳的银叶珊瑚、阿萝每天清晨提着比她还高的小水桶浇水的背影。
还有凌天。
穿着阿萝那双磨穿底的草鞋,一步一步,走向三千万里外的凌霞山。
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帝星临幽,祸福难料。”
王枫勐地睁开眼。
——
一、时空尽头
入目不是曦园的珊瑚树,不是飞升谷的碑座。
是一片正在飞速坍塌的、七彩斑斓的时空甬道。
他浑身剧痛,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经脉都像被投入了正在淬火的铁砧,被某种远超灵界法则的力量反复锻打、重塑、撕裂、愈合、再撕裂。
仙罡。
这两个字在他意识深处炸开,带着从广寒宫遗诏中读取的、关于仙界的零星记忆。
飞升者踏入仙界的第一重考验,非雷劫,非心魔。
是这无处不在、比灵界最极致的炼体神火还要霸道万倍的——仙灵罡风。
它不是在摧毁他。
是在将他这一具在下界淬炼了数百年的“凡胎”,强行改造成能承载仙界法则的“仙骨”。
王枫咬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死死护着怀中那艘银叶小船——船舱里,那枚从曦园带来的银叶种子安静地躺着,边缘那道三千年未变的银痕,此刻正泛着微弱的、温润的光。
与他丹田深处那粒龟裂了三年的帝丹种核,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脉动着。
疼痛稍微减轻了些。
他艰难地转过头。
三丈外,紫灵正蜷缩在一团银白色的净化星域中,长发散乱,面白如纸。她的状况比他更糟——飞升之前,她的修为本就弱于他,此刻承受仙罡淬体,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在硬撑。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
王枫伸出手。
只这三丈距离,他的手却像跨越了万水千山。每一寸移动,仙罡都在他皮肉上割出细密的血痕,随即又被帝丹种核渗出的金色帝气强行弥合。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紫灵的手腕。
冰凉,纤瘦,骨骼分明。
他握住她的手。
紫灵睁开眼。
那双倒映着星辰碎片的眼眸,此刻只有他。
“……王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游丝,“我们……到了吗?”
王枫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甬道尽头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的光斑。
那是出口。
那是仙界。
那是广寒仙子等待了一百万年没能归来的故乡。
那是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指向的方向。
那是曦儿画在地面上的、歪歪扭扭的飞升谷轮廓中,那片永远留白的天空。
他将紫灵的手握得更紧些。
“到了。”
——
二、碎星荒原
光吞没视野的瞬间,时空乱流的尖啸戛然而止。
王枫踉跄着踏出甬道,脚下踩到的不是曦园柔软的草地,不是飞升台坚硬的法阵基石。
是一片苍黄的、干裂的、被风沙打磨了三万年的土地。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死死护着怀中的银叶小船。
丹田深处,帝丹种核发出一声几乎要崩碎的哀鸣。
仙罡淬体远未结束。此刻涌入他经脉的,是比灵界浓郁百倍的仙灵之气——但这些气太过精纯、太过霸道,他那具刚刚完成初步蜕变的仙骨,如同干涸的河床第一次承受洪峰,每一道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修为从飞升前的化神后期,被这股狂暴的仙灵之气硬生生冲回人仙初期。
虚浮,不稳,如同沙上之塔。
王枫缓缓站起身。
紫灵扶着他的手臂,踉跄着站稳。她的净化星域几乎耗尽,此刻只能维持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银光,覆在二人体表。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有仙宫,没有灵脉,没有典籍中描写的“飞升池”、“接引台”。
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
风是冷的,裹挟着细密的矿渣与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天是灰的,铅云低垂,看不见日月星辰的方位。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黑黢黢的山脉轮廓,像是沉睡的巨兽脊背。
以及——更远处,那些如同蝼蚁般蠕动、在矿坑边缘进进出出的微小身影。
紫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王枫的手臂,又握紧了些。
王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怀中的银叶小船取出,确认船舱中的种子安然无恙,那枚从曦园带来的落叶虽然边缘已微微卷曲,但叶脉中的银痕依旧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小船收回怀中,贴着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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