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种子破土的瞬间,阿萝正在给飞升谷第一株银叶珊瑚幼苗浇水。
她的小水桶搁在脚边,掌心贴着茎干中央那片新叶,感知着叶脉中金色光丝的脉动频率。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如同初生雏鸟挣破蛋壳时那一瞬的律动。
她勐地转过头。
窗台上,那艘银叶小船安静地停泊。
船舱中,那枚被她亲手浇灌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发芽的种子——
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极细、极淡、比初春第一缕阳光还温柔的金色幼芽,从那道细缝中探出头来。
阿萝屏住呼吸。
她不敢眨眼。
她怕一眨眼,它就缩回去了。
她不敢出声。
她怕一出声,它就吓到了。
她就那样蹲在树苗旁,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台上那艘小船。
盯着船舱中那粒刚刚破壳、还在微微颤抖的嫩芽。
盯了很久。
久到陈伯从铁匠铺探出头,久到姜先生从碑座前回过头,久到文长庚从荒山之巅睁开眼,久到王曦从母亲膝边抬起头——
久到她七岁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证——
一粒在异乡漂泊了三万年的种子,终于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生出了根。
阿萝站起身。
她提着那只比她还高的小水桶,一步一步,走向窗台。
每一步都很轻。
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窗台边,踮起脚尖,将小水桶里最后一点清水,轻轻浇在那艘银叶小船中。
水珠溅落在嫩芽顶端,顺着那道细细的金色叶脉滑落,渗入船舱底部那层薄薄的、被她日复一日从飞升谷土壤中捧来的湿土。
嫩芽轻轻颤了一下。
如同回应。
阿萝低下头。
她将小脸凑到船舱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树。”
“你又长出来了。”
——
一、双木·飞升谷的第二棵树
那艘银叶小船,在窗台上停泊了一百五十六日。
一百五十六日前,王枫将它从枕边拿起,放在这扇朝向飞升谷碑座的窗边。
一百五十六日来,它一动不动。
船舱中,那片从曦园带来的落叶枯透了,叶脉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船舱中,那枚从灵界带来的银叶种子安静地躺着,种皮上那道三千年未变的银痕,在晨光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冷泽。
一百五十六日。
没有人碰它。
没有人催它。
没有人问它什么时候发芽。
阿萝每天清晨给它浇水,将小水桶里最后一捧清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种子旁边的船舷上。
陈伯每天黄昏经过窗前,都会停下脚步,用那双畸形愈合的手,轻轻扶正被风吹歪的船身。
姜先生每次从碑座前起身,都会分出一缕“归墟阵”的灵韵,无声无息地渗入船舱底部的湿土。
文长庚站在荒山之巅,将月华渡入山体深处那片银叶的根须,再将那共鸣的频率,隔着三百丈虚空,遥遥传递给窗台上那艘小船。
王曦每天趴在窗台边,用小手指在船舷上画飞升谷的轮廓,一笔一划,从不间断。
望舒每天在母亲怀中醒来,第一眼望向的方向,永远是那艘载着落叶与种子的银叶小船。
王枫每天清晨走到窗前,将那艘小船轻轻托在掌心,用拇指抚过船底那道曾被月华抚平的折痕。
一百五十六日。
然后,在一个雪霁初晴的黎明——
它发芽了。
——
阿萝将那艘载着嫩芽的银叶小船,从窗台上双手捧起。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她走到飞升谷碑座前,跪下来,将小船轻轻放在那三双草鞋旁边。
姜蘅跪在她身侧,将那枚从矿渣里淘出的最后一块铁精——等待了五个月的铁精——轻轻放在船舷边。
陈铁生站在她身后,将那枚为阿萝锻的银铁指环,套在她小小的、冰凉的无名指上。
阿萝低头,看着指环内侧那两个细如蚊足的刻字。
“谷”。
“姜”。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小手指轻轻触碰船舱中那粒刚刚破土的嫩芽。
嫩芽在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在她掌心轻轻舒展开来。
如同三十六年前,太虚宗藏经阁那间堆满灰尘的小屋里,少女回头望向少年的那一瞬。
如同三年前,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落尽旧叶、在春风中抽出第一片新芽的那一日。
如同此刻,飞升谷碑座前,第二株银叶珊瑚幼苗的第一片真叶——
在她掌心,迎着晨光,悄然舒展。
——
二、生根·一万三千年
姜蘅跪在碑座前,望着船舱中那株刚刚舒展真叶的幼苗。
它很小。
比飞升谷第一株幼苗刚发芽时还小一圈。
子叶只有米粒大,真叶还没长出来,只有两片皱巴巴的、边缘还带着种皮碎屑的初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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