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第二冬,来得格外凛冽。
曦园中那三株银叶珊瑚,今岁迟迟未落叶。
满树金黄固执地挂在枝头,在朔风中瑟瑟作响,却始终不肯飘零。
慕佩灵来看过一回,说这是草木感知到有新生灵根在近旁孕育,以落叶为养分的本能被抑制了。
南宫婉抱着刚满两岁的王曦,站在珊瑚树下,听着慕佩灵的解释,唇角微微扬起。
“新生灵根”不是指曦儿。
是指她腹中那个刚刚三个月、尚且只有豆粒大小、却已能引动园中草木不凋的生命。
她没有告诉王枫。
不是刻意隐瞒。
只是这一年来,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逆灵通道的推演陷入瓶颈,道基之伤每逢月圆便剧痛难忍,还要日日批阅奏章、主持大局。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通道的推演再进一步,等他道伤的发作频率再低一些,等她自己能确信——这第二个孩子不会成为他飞升路上的拖累。
她低下头,看着王曦正努力踮起脚尖、试图摘下一片低垂的金叶。
他的小手还够不到,也不急,只是锲而不舍地一次次尝试,嘴里嘟囔着:“叶叶……下来……曦儿要……”
南宫婉没有帮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圣山地心,逆灵溯源秘境。
墨翟大师的右眼也失明了。
不是累瞎的,是半日前,当他终于将逆灵通道入口坐标的“时间窗口”从一点七息推演到两点一息时,过度透支的识海连同双目灵脉一同崩断,血从眼眶涌出,浸透了身前那枚主控棱晶。
星童用尽了一切手段——时光回溯、本源灌注、甚至动用了与圣山枢纽绑定的器灵核心权限——也只保住了他一条命。
两只眼睛,一只也没能留住。
此刻,老人盘坐于黑暗中,面容枯槁如槁木,双手却依旧稳稳地覆在那枚棱晶表面。
他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不需要看见。
两千三百年的炼器生涯,每一道符文、每一处禁制、每一种材料的特性与脾气,早已刻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魂魄。
他闭着眼,也能感知到棱晶内部信息流的每一次脉动,能触摸到那枚仙籍精血承载的、来自百万年前的召唤。
“时间窗口……两点一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锈铁,“不够……至少需要……三息……”
“师父!”公输捷跪在他身前,泪流满面,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弟子求您了,歇一歇吧!弟子来替您,弟子还有眼睛,弟子还能……”
“你来?”墨翟打断他,声音没有责备,只有疲惫的平静,“‘拂尘’小型化,你用了整整一年才成功。逆灵通道的推演,比你那法器复杂万倍。”
“你来,要多久?”
公输捷答不上来。
墨翟轻轻叹了口气。
“捷儿,”他第一次这样唤弟子的乳名,“为师活了两千三百年,炼过的法器,堆起来能填平坠星海。收过的徒弟,算上你,一共三十七人。”
“前三十六人,都死在了为师前面。”
公输捷浑身一震。
“第一个,死在与魔族的遭遇战里,临死前替为师挡了一记噬魂魔光。”
“第三个,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第七个,飞升灵界时卷入时空乱流,尸骨无存。”
“第十五个,为人炼制本命法宝时炉火反噬,神魂俱灭。”
“第二十九个……就是你大师兄,归零战役中,镇守镇渊堡东区阵眼,湮灭潮汐来的时候,他一步也没退。”
墨翟顿了顿,黑暗中,一滴混着血的浊泪,从失明的眼眶滑落。
“为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送了他们一个又一个。”
“为师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落在公输捷颤抖的肩头。
“但没有。”
“为师还是会疼。”
公输捷伏在他膝上,放声大哭。
墨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弟子的眼泪浸透自己残破的衣袍。
良久,待哭声渐歇,他轻声道:
“捷儿,为师这辈子,炼过最好的法器,不是‘破妄莲’。”
“是你。”
公输捷勐地抬头。
“为师已经老了,眼睛也瞎了,这条命,能换那通道时间窗口再宽一息,便不白活。”墨翟缓缓道,“但你不同。你还年轻,还有两只眼睛,还有两百年、三百年可以钻研炼器之道。”
“仙庭往后千年、万年,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不是为师这具行将就木的朽骸。”
他摸索着,从腕上褪下一枚黯淡无光、边缘已磨损的旧玉镯,塞入公输捷掌心。
“这是为师两千三百年前,第一次独立炼成法器时,师父赐我的信物。”
“如今,为师将它传给你。”
公输捷死死攥着那枚玉镯,指节发白,泪如雨下。
墨翟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枯槁的双手重新覆上那枚主控棱晶,沉浸入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数据汪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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