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黎明来得比平原上更晚一些。菩提树的叶片上还凝着厚重的夜露,在尚未亮透的天色中泛着一层如同旧银般的微光。顾思诚在那棵树下坐了整整一夜,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菩提子被他搁在膝前的石板上,那枚深褐色的种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泽,如同一枚被长年摩挲过的小件玉器。他并没有刻意去感应其中蕴含的念力,只是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垂眼看它一眼,如同在看一件有年头的东西自然地呼吸着这座山间特有的清冷空气。
昨夜与慧明在菩提树下的对话,持续到很晚。前半程谈的是“放下”与“拿起”的区别,后半程则逐渐转向了一个更核心的命题——当一个人同时持有多重身份、多重责任、多重牵挂时,如何在其中保持一种连贯而不分裂的状态。顾思诚昨夜没有给出完整的回答,但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昆仑的十二道传承、九洲各处的因果、飞舟修复后的未知去向——这些事情在他心中并不是并列的几项任务,而是彼此交织、层层嵌套如同一幅复杂的旧织锦。他此前一直以“按轻重缓急逐一处理”的方式来应对,但昨夜慧明问了他一个问题:“若所有的事情都是同等重要的,你如何确定哪一件先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此刻在晨光中再次想起这个问题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用“轻重缓急”来分类事务的前提——是认为事务之间存在着某种可以被排序的秩序。但若事情本身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如同一棵树的根系般在地下彼此相连,那么“先做哪一件”的问题本身,或许就不是正确的问题。
慧明在日出前起身去了后山一侧的禅堂做早课。他的诵经声隔着几道矮墙传来,不急不缓,如同一段被反复念诵了无数遍的旧篇章。那声音在不大的院落中铺展开来,又被四周的院墙和树冠收拢成一片低低的嗡鸣,如同被固定在一处旧木地板上的持续和声。顾思诚坐在树下听着那段诵经声,手中握着那枚菩提子,指尖在它表面的纹路上反复蹭过,像在辨认一行极其细小的刻字。他没有刻意去记诵经的节奏,但那些音节被反复念诵了太久之后,仿佛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周围的一切,成为了清晨的一部分。
早课结束时,晨光已经穿过了后山的矮墙,照在菩提树的根部。慧明从侧门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将茶壶放在石案上,又取了两只旧茶碗并排摆好,动作依然不急不慢。然后他在顾思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注满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推至石案中央。
“这茶是小须弥山后崖上那棵野茶树的叶子,每年只采一季。”慧明说,“方丈说它不如灵茶那般补益修为,但喝久了,舌根处会有一种淡淡的回甘,如同长年累月慢慢渗入的东西。”
顾思诚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入口微苦,随即在舌面上缓慢化开,化为一种极淡的、如同旧木头被水浸透后散发的气息。他放下茶碗,忽然开口:“你昨夜问我的那个问题——若所有的事情都是同等重要的,如何确定哪一件先做——我后来想了一夜,没有找到答案。但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若所有的事情本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那么‘先做哪一件’这个问题,或许就不需要回答了。”
慧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碗饮了一口,将碗沿放下后才开口道:“你昨夜走后,我也想了很久你回答我的那句话。你说‘路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有人愿意走,路才会存在’。我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好,但后来躺下之后,反复咀嚼了几遍,又觉得还缺了一层。”
“缺什么?”
“缺一个‘人’字。”慧明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但走路的人不会永远走同一条路。一条路被走久了,会变宽、变平、变成一条众人皆可通行的大道。但若所有人都走同一条大道,那条路的尽头就会变成一个拥挤的终点,所有人都挤在那里,却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真正的路,是在大道的边缘处,那些愿意偏离主流的人踩出来的小径。它们看起来窄,看起来偏,但只有那些小径,才有可能通向尚未被发现的新地方。”
顾思诚沉默了一阵,然后道:“所以你昨夜说佛门讲‘放下’,其实放下的不是路,而是对‘大道’的执着?”
慧明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在恢复了平衡之后不易察觉地回正了位置:“正是。放下大道,才能看见小径。拿起小径,才能走出新路。你一直在做这件事——从儋州到恒洲,从霸洲到渊洲,你们走的路大多不是前人走过的大道。你们走的是自己的路。所以今日你才会站在这里,准备穿过那道界域壁垒。”
顾思诚将茶碗放下,指尖在碗沿的旧豁口上停留了片刻:“我从前以为修行就是不断提升修为、不断突破境界。后来走得久了,渐渐发现修为的增长只是修行的表层。更深层的东西,是在行走的过程中逐渐看清自己与周围一切之间的关系——与同行的关系、与九洲各族的关系、与那些已经离去的先辈的关系、与那些尚未到来的未知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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