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屋内，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李烬抱着昏迷的娟娟站在门口，灰白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屋内四人惊惶的脸。破旧木桌上，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众人脸上的恐惧照得明暗不定。
“娟娟！”老汉最先反应过来，踉跄着扑上前，却在距离李烬三尺处停住，不敢再靠近，“恩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娟娟的母亲捂着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两个更小的孩子缩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李烬怀里不省人事的姐姐。
李烬迈步进屋，将娟娟轻轻放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板床上，这才转身看向老汉一家。
“她没什么大碍，”李烬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时惊惧过度，昏迷过去了。休息片刻便好。”
老汉闻言，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却又立刻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枯瘦的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李烬重重磕了一个头。
“感谢恩人……又救了娟娟一次……”老汉的声音哽咽，额头抵着地面，“我们无以为报，但是恩人……看您也不是寻常人等，定是那些飞天遁地的神仙修士……能不能……送佛送到西，将我们一家老小送出城外？”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祈求：“如今这世道，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是真的没有活路了……陆家那位少爷死在城外，苍云宗定会派人来查。我们这些知情的人……怕是活不成了啊……”
话音落下，娟娟的母亲和两个孩子也跟着跪了下来，一家四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烬淡漠地看着跪地磕头的老汉一家，心中毫无波澜。
贪得无厌。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已经将那枚蕴含自身轮回之力的玉牌交给了老汉，那玉牌虽只是临时凝练，但足以震慑寻常宵小，护得他们一时平安。而娟娟，他也救了两次——第一次是在陆无涯手下，第二次是在苍云宗修士的威压冲击下。
仁至义尽。
可如今，这老汉竟然还得寸进尺，想要他护送一家老小出城避难。
李烬灰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对于此等凡人，他并不想再多做理会。
一方面，化神期修士对于凡人而言，已是属于神仙一流的存在。寻常百姓不要说见一见化神期修士，哪怕是元婴期，都是毕生难遇的机缘。他与这些凡人本就云泥之别，出手相助已是难得，何谈再做保姆？
另一方面，经历第一次轮回淬炼后，李烬的情感本就已被剥离大半，余下的也多是深藏于冰封心湖之底。寻常凡人的悲欢生死，于他而言不过尘埃浮云，转瞬即散。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老汉一家不停地磕头。
“咚……咚……咚……”
起初是整齐的磕头声，一家四口，额头撞击着坚硬的黄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随着时间推移，磕头声渐渐变得参差不齐。
老汉身后的家人，看着李烬那始终漠然的面容，一个个逐渐绝望地停止了动作。
娟娟的母亲最先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李烬，眼中原本的期许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绝望。她伸手拉住了还要继续磕头的两个孩子，将他们搂进怀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两个孩子也停止了磕头，大的那个约莫十岁，小的只有六七岁。他们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依旧在磕头的父亲，最后怯怯地望向李烬。那眼神中，有恐惧，有不解，也有孩童最单纯的祈求。
渐渐地，连那两个孩子也移开了目光，将脸埋进母亲的怀中。
到了最后，只剩下老汉一人还在磕头。
“咚！”
“咚！！”
“咚！！！”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老汉的额头早已破皮流血，暗红色的血迹沾染在黄土上，又被他下一次磕头时碾进土里。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每一次都倾尽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祈求，都砸进这沉闷的撞击声中。
可能按照老汉精明的思维，他深知，错过李烬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岁咸城、随手便能灭杀陆无涯与城卫兵、又能从苍云宗修士手中安然归来的神秘恩人，或许是他这一生中能遇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全家命运的机会。
他一定要给家人搏一个未来。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搏。
“咚——！！！”
又是一记重磕，整个小屋的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墙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汉的额头上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衣襟上，染红了一片。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依旧没有停。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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