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死区深处前进的第一天，异常便如影随形。
最初的几公里，还能勉强看到稀疏的、低矮的灰白“植被”——那是一些类似苔藓或地衣的板结物，毫无生气，触感如同风化的石灰岩。但很快，连这点可怜的“伪生态”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单调的灰白原野和低矮丘陵。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纹理，延伸向视野尽头。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仿佛被厚重的空气吸收，显得沉闷而微弱。在这种环境下，队员们之间的交流不自觉地压到最低，更多依靠手势和眼神，仿佛大声说话会惊醒某种沉睡的恐怖。
然而，这片死寂并非空无一物。
艾德里安他们很快遭遇了更多形态各异的“低熵生物”。有像之前见过的、缓慢蠕动的“灰行虫”；有如同扁平石板、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只在受到近距离惊扰时才会突然弹起、露出下方吸盘状口器吸附在岩壁上移动的“拟态岩板”；还有一种更加诡异的、如同半透明灰白水母般悬浮在离地数米空中的“飘浮囊”，它们毫无规律地飘荡，体内偶尔闪过微弱的、冷色调的光点，仿佛在呼吸着什么。
这些生物对艾德里安小队的存在反应迟钝，大多无视或缓慢避开，似乎对他们这些携带“活跃”能量和生命气息的“异物”兴趣缺缺，或者说，本能地排斥。这暂时避免了冲突，但也加深了队员们的不安——它们仿佛在遵循着与正常生命完全不同的、属于这片死寂土地的、难以理解的规则。
物理法则也开始变得不可靠。
出发约八小时后，他们进入了一片区域，重力仿佛变得紊乱。有时脚步会异常沉重，仿佛背负了额外的重量；有时又感觉轻飘飘的，一个不注意就会跳得过高。有一次，岩盾扔出一块用来探路的石子，那石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竟然出现了明显的不连续跳跃，仿佛穿过了看不见的断层。
“空间结构不稳定…这里的物理常数可能在某些微观或局部尺度上发生了扭曲。”夜枭检查着不断报警、读数混乱的各种探测器，脸色难看。
时间感也出了问题。艾德里安明明感觉只走了半天，但个人终端上经过校准的原子钟却显示已经过去了接近二十小时。而队员们普遍感到精神上的疲惫远超实际消耗，仿佛意识本身在这片区域被加速磨损。
“注意精神集中，互相提醒，不要长时间注视那些单调的纹理和灰色的天空。”艾德里安提醒道。他已经发现，长时间的行走在这种缺乏参照物和生气的环境中，很容易让人陷入一种茫然的、近乎自我催眠的状态，甚至出现短暂的记忆空白。
第二天，他们在一条巨大的、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灰白色河床旁，发现了一片相对集中的遗迹。
与之前发现的碎片不同，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小型的聚居点或祭祀场所。残存的建筑基座由一种黑色的、非金非石的致密材料构成，上面雕刻着大量抽象而扭曲的图案。图案描绘的并非生命或繁荣，而是星辰坠落、大地开裂、万物化为尘埃、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混沌景象。其中反复出现一个符号：一个向内螺旋、最终归于一个黑点的圆圈，散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关于“终结”和“归无”的意味。
“这风格…绝对不是‘林晚网络’或已知的任何人类文明。”岩盾蹲在一块刻满图案的断壁前，声音有些发干，“太古老了…而且，充满绝望。他们崇拜的…难道是‘消亡’本身？”
艾德里安用仪器扫描着这些图案和材料。材料本身的年代久远到仪器无法精确测定，只显示“极度古老”。而那些图案，似乎不仅仅是一种记录，其雕刻的纹理和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隐隐构成了一种原始的、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场”，持续散发着微弱的、诱导“放弃”与“沉寂”的精神暗示。难怪靠近这里后，感觉心情更加压抑。
“看来，‘绝对死区’的形成，可能和这个早已消亡的、崇拜‘终结’的古老文明有关。”艾德里安推测，“他们可能进行了某种涉及宇宙法则的禁忌仪式，或者遭遇了无法理解的大灾难，导致了这片区域的‘活性’被永久剥夺或‘冻结’。”
就在他们记录这些发现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突然身体一晃，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看似普通的灰白岩石，用一种平板的语调说：“那里…刚才好像不是那个颜色…我记得…是淡黄色的…”
众人立刻警觉地看向他指的方向。岩石依旧是灰白色。
“你确定？是不是太累了？”另一名队员问。
“不…我很确定…”那名队员皱起眉，努力回忆，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困惑，“可是…现在看…又好像一直是灰的…奇怪…”
艾德里安心中一凛。这不是简单的错觉或疲劳。他立刻让所有人检查自己的短期记忆和对周围环境的细节印象。结果令人不安：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模糊或细节错乱，尤其是关于颜色、形状、甚至刚刚走过的路径的某些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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