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起身时,袖口扫过案角,那块叠好的油纸从袖袋滑落,她弯腰拾起,攥进掌心。窗外槐叶翻飞,风已转暖,不像前几日带着寒意。她将油纸塞回袖中,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偏殿外阳光正盛,石阶上影子短而清晰。她径直往户部文书房走,沿途宫人低头行礼,无人多言。文书房内六名书吏正在誊抄减税明册,纸张铺满长桌,墨迹未干。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到最右侧那人身后,抽出一份刚抄完的册子细看。第三页第七条,“永安县下辖九里,每亩减赋三升”,字迹潦草,“三”字写得近似“五”。她把册子放回桌上,说:“重抄。字体要大,笔画分明,乡老不识繁体,莫让一条误了百家。”
书吏连忙应下。她又翻了几份,见其余皆工整合规,便点头离开。临出门前留下一句话:“明日午前必须送至京畿三县驿所,不得延误。”
十日后,天刚亮,城门未开,一辆青帷马车已等在东华门外。驾车的是个老内侍,见沈令仪披着素色斗篷走来,忙放下踏凳。她登车入内,帘子掀开一角,萧景琰已在里面,身上是寻常青袍,腰间未佩玉。他抬眼看她,道:“准备好了?”
她点头,坐到对面。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皇城。
一路向北,出了官道后转小路,沿途村落渐次出现。村口多贴黄榜,纸色新,字迹清楚。有里正站在台前,手捧明册宣读条款,百姓围听。一人听完,忽然跪地叩头,嘴里念着“活命之恩”。旁边妇人抹泪,抱着孩子低声说:“往后能吃上米了。”再往前,屯田营已立起栅栏,旧部按队列开垦荒地,有人认出随行车驾中有宫中制式的伞盖,远远停下锄头,抱拳行礼。校尉模样的人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属下李铮,原镇北军左营参军,率残部三百七十二人归编屯田,粮种已领,地界划定,三日内可下种。”
萧景琰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说:“起来吧。地给你,种下去。朝廷三年不收租,口粮按月发,若遇灾荒,另加赈济。”
李铮声音发颤:“谢陛下……属下等不是乱民,只是不想饿死。”
沈令仪坐在车内未动,只轻声道:“你们守过边关,如今种的是江山。”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柳林。风从车帘缝隙吹入,拂动两人衣角。返程途中,道路经过一处废园。墙垣倾颓,门柱断裂,唯有几株老梅还在,枝干扭曲,却已抽出新芽。这里是沈府旧址,三年大火后无人敢近,如今杂草被清理出,地面夯平,传来孩童读书声。
萧景琰伸手掀起左侧车帘,静静望着。学堂不大,二十多个孩子坐在土台之上,齐声诵读《孝经》。教书先生背着手踱步,听见车响也不慌,只回头说了句:“静心,莫停。”孩子们继续朗读,声如清泉。
他放下帘子,没说话。车行片刻,才开口:“若早知你未死,何至于等三年。”
沈令仪低头整理袖口,指尖触到袖袋里的油纸。她没抬头,只说:“现在也不晚。”
他侧目看她,目光停了一瞬。她也抬眼,两人对视,无言。风吹进来,卷起帘角,阳光照在车厢地板上,裂成两片光斑,慢慢合拢。
春耕大典当日,天未亮,百官齐聚籍田。皇帝着玄色礼服,手持耒耜,亲自耕作一亩三分地。沈令仪立于观耕台,穿的是素银纹宫装,未戴凤冠,但六宫女官皆按贵妃仪制伺候。她不发号施令,也不退避,就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田垄间的身影。
远处市集已开,粮价平稳,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边关急报送至勤政殿副使手中,拆开一看,竟是捷报:新编边军剿灭盘踞多年的山匪,打通南陵至陇西商路,沿途恢复通运。
夜宴设在勤政殿内,无乐舞,无珍馐,仅设烛台数盏,君臣共食粗饭。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抬头笑道:“这天下,总算像样了。”
沈令仪站在阶下,双手交叠于身前,听见这句话,微微一笑:“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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