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将最后一封密报批完,天光已从窗棂间透出青白。她搁下笔,指尖在案角轻叩两下,声音很轻,却让守在门外的心腹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她没抬头,只道:“把昨夜拟的那道军令取来。”
宫女捧上一封未封口的信笺。沈令仪接过,重新看了一遍,内容仍是“南线主将染疫,三日内移营避风”,字迹仿得极像前线传令官的手笔,连墨色浓淡都做了旧。她点点头,将信交还,说:“交给林百户安排的人,按计划行事。”
宫女应声退下。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西谷位置。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是埋伏的好地方。她已命三百弓弩手潜伏其中,只等敌军入谷。但她知道,敌人谨慎,单靠一道假令未必能诱其倾巢而出。必须再添一把火。
她转身取过一方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面色有些发青,眼底浮着一层暗影。昨夜回溯市口那一幕,耗神太重,头痛至今未消,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湿气贴在皮肤上,稍稍压住了那股闷痛。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林沧海到了。
他站在东宫偏殿外,一身御林军低阶校尉的装束,肩甲有修补痕迹,腰间佩刀未出鞘。沈令仪让他进屋,他低头行礼,声音压得低:“人已安排妥当。两名暗卫扮作传令兵,今晨出城,会经停城西酒肆。敌探必有所动。”
“可确认对方耳目仍在?”她问。
“昨日傍晚,有人从谢府后巷出,往城西去了两趟。我们的人跟了一路,最后消失在瑞丰行旧址附近。”
沈令仪颔首。线索对上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过去:“若事成,即刻回报。若有变,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林沧海接过铜牌,握紧,没多言,转身离去。
她回到案前,重新铺开边关地形图,盯着北岭烽塔的位置。那里守备已换,十丈内禁止靠近,一旦有异动,信号箭即刻升空。她等的,就是那一道火光。
日上三竿,第一封回报来了。
酒肆中,两名“传令兵”遭劫,一人重伤,一人“身亡”,军令被夺。敌探得手后,连夜出城,向西北方向疾驰。沈令仪看完,将纸条投入火盆,火舌卷起,瞬间烧尽。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已凉。放下时,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接下来,是等。
午后,边关急报抵达。
敌军主力果然调动,分两路南下:一路佯攻南线,声势浩大;另一路精锐悄然绕行,直扑西谷。萧景琰未动,只下令南线守军后撤十里,做出兵力空虚之态。与此同时,西谷伏兵已就位,静待敌入。
沈令仪坐在灯下,翻阅各地民情简报,实则耳听八方。每隔半时辰,便有一名暗卫悄入东宫,递上战况。她不语,只点头,或提笔批注一句指令。
天黑前,第三封战报送来。
西谷入口发现敌军前锋,约八百骑,后续部队仍在行进。林沧海率百名暗卫已潜至敌后,准备焚其粮车,断其归路。沈令仪看完,将战报折好,放入抽屉,锁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方天际漆黑一片,无星无月。但她知道,那一片黑暗里,正有千军万马在移动。她抬手摸了摸颈后,那处灼伤隐隐发烫,边缘比前几日更清晰了些。她没多看,只将外袍披上,系紧衣带。
子时刚过,信号箭升空。
一道赤红火光划破夜空,在北岭上空炸开,如血莲绽放。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升起,是敌军已入谷的讯号。
她立刻提笔写令:“传令林沧海,活口一个不留,首恶务必要擒。”写完,封缄,盖印,交予候在门外的暗卫。
她重新坐下,点燃新烛,开始整理今日所有战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沉实,如刀刻入纸中。
不知过了多久,第四封战报送来。
萧景琰亲率三千铁骑正面压上,鼓声震野,箭雨蔽空。他一马当先,斩敌旗官,逼得敌军阵型大乱。敌军欲退,却发现后路已被截断——林沧海率暗卫焚其粮草,毁其辎重,沿途设障,杀声四起。敌军溃散,自相践踏者无数。
她看完,将战报投入火盆。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静静坐着,听窗外风声渐紧。
又过半个时辰,最终战果汇总。
敌军主力覆灭,残部逃亡深山,短期内无力再犯。旧臣残余中,三人连夜出逃,均被截获于城门,押入天牢。西谷伏击成功,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她合上最后一份文书,抬头望向窗外。
北方天际仍是一片漆黑,但远处似有火光摇曳,不知是敌军残烬,还是我军巡哨。她不知道萧景琰是否安好,也不知林沧海是否负伤。但她知道,这一局,成了。
她缓缓握紧手中虎符令,指节发白。
灯火未熄,她仍端坐案前,笔尖悬于新纸之上,墨滴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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