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回到东宫偏殿后,虽表面上平静,但脑海中不断浮现柳婉柔臂钏上的纹路、耳后的朱砂痣以及那本古籍上的异族文字,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心中愈发不安。夜色压城,月轮悬于中天,清光洒在东宫偏殿的瓦檐上。她坐在案前,手中攥着那张写有“柳氏”二字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更鼓敲过两响,她闭了闭眼,将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深处。白日所见的臂钏纹路、耳后朱砂痣、血玉蛇首衔珠的样式,一一在脑中浮现。她起身吹灭烛火,只留一盏油灯昏黄映壁,随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呼吸渐缓。
子时正,月华最盛。
她凝神引气,意识如坠深井,瞬间沉入过往某一刻——三日前清晨,城外驿馆后巷。风沙扑面,她“看”到一名女子立于墙角,正是柳婉柔,披着淡青斗篷,发髻微乱。对面站着个高瘦男子,黑袍裹身,左腕露出半截刺青:狼首盘蛇,与之前所得铜牌上的图案一致。两人用北狄语交谈,声音低促。“永宁为眼,凤台将倾。”男子道,“星月册已交,七日后药线启动,无人可查。”柳婉柔点头,接过一本古籍,封面刻有弯月抱星符。
她快速扫视,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谢氏内应已定,药线埋于凤膳,待时而发。”心口猛地一缩,手指几乎捏破纸页。此时,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未动,只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痕,从袖中取出一张黄麻纸,默写方才所闻之语。写罢,盯着“药线”二字良久,才将其揉成团投入灯焰。火光跳了一下,熄了。
次日辰时,她依昨夜吩咐,命小宫女前往库房通传,称要取去年存档的绣样簿。自己则换下素色宫装,穿上东宫普通婢女的灰蓝布衣,发髻压低,脸上略施薄粉遮掩轮廓。午后来至永宁宫侧院,见几名家丁正在搬运布匹,便上前自称是东宫派来协助整理旧料的杂役,领事太监抬头看了看腰牌,点头放行。
她在偏殿角落寻了个位置,一边翻检绸缎,一边留意宫人换岗规律。柳婉柔居正殿东厢,日常由两名宫女贴身伺候,夜间另有四人轮值巡廊。三更交接时,西角门会短暂开启一刻钟,供送热水的杂役进出。她记下时间,又观察到书房位于主殿西侧小阁,平日上锁,钥匙由贴身宫女保管。
当夜二更末,天色最暗。沈令仪持通行腰牌悄然穿过永宁宫门,避开主道灯火,沿回廊阴影缓行。巡更人刚走,她迅速闪入西角门内,贴墙疾步前行。三更初,守夜宫女换茶歇息,她趁机撬开书房窗闩,翻身而入。
屋内无灯,仅凭月光辨物。书架靠墙而立,她逐层搜寻,终于在底层角落摸到一本硬壳古籍,封面刻有星月符,与回溯中所见一致。抽出翻开,内页密布异族文字,夹杂汉文批注。
她立即合书,藏身帷帐之后,屏住呼吸。片刻后,门被推开,柳婉柔披衣而入,面上不见睡意。她将古籍重新放回原处,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门外有人应声,一名宫装女子走入,面容清晰——春苓,谢昭容身边掌灯的贴身宫女。
春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娘娘说,第七日辰时照旧送汤,不必经御膳房。” 柳婉柔接过,握在掌心:“我知道了。图腾之事,她可知晓?” 春苓低笑一声:“主子只道,北狄旧约,血玉为信。”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柳婉柔立于原地片刻,才将瓷瓶藏入妆匣底层,吹灯出屋。
她紧攥着撕下的一页残纸,冷汗浸透内衫,继续蛰伏在帐后。
回到东宫偏殿,她将残页压入砚台夹层,又取冷水擦脸,压下体内翻涌的虚弱感。颈后凤纹仍在灼烧,像一道永不冷却的烙印。
她坐在案前,不动,也不点灯。窗外,三更鼓响过,夜风穿廊,吹动檐下铜铃轻晃。她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耳坠背面——那道她亲手磨出的“沈”字暗记,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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