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烛火燃到了底，灯芯“啪”地爆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凌墨没有动。
他保持着环抱云逸的姿势，背脊抵着粗糙的木墙，目光落在怀中人微微起伏的胸口。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云逸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清冷的银边。夜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灵兽低沉的呼噜声，衬得屋里愈发寂静。
凌墨的指尖还悬在云逸眉心一寸处。
三息后，他收回手，转而探向云逸的腕脉——灵力枯竭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缓慢流淌的生机。这生机很熟悉，带着万灵归源图特有的、温润如春雨的气息，正一点一点修补着破碎的经脉网络。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没有意识波动的迹象，没有灵魂苏醒的征兆，就像一具精心养护的躯壳，内里却是空的。
凌墨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闭上眼，试图通过道侣契约去感应——那层契约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系在灵魂深处，但丝线的另一端沉寂如死水，任凭他如何催动剑心去触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还是不行。”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凌墨睁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焦躁。他重新调整姿势，让云逸靠得更舒服些，掌心贴上云逸的后心，将剑元压到最温和的频率，缓缓渡入。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经脉的走向、穴位的深浅、灵力的适配度，早已烂熟于心。
可这一次，剑元刚渡进去，云逸的身体忽然极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凌墨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见云逸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挣扎着要破茧，但最终没能睁开。可就是这一下颤动，让凌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猛地松开。
“云逸？”
没有回应。
但凌墨没有放弃。他维持着剑元输送的节奏，目光死死锁在云逸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眉心蹙起又舒展，唇角无意识地抿了抿，呼吸的频率快了半分。
这些变化太微弱，微弱到像是错觉。
可凌墨知道不是。
因为就在云逸睫毛颤动的那一瞬，他通过道侣契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几乎要散开的意念波动。那波动很陌生，不像云逸平日里清晰有序的思绪，反而像是……无数碎片在混乱中碰撞，勉强拼凑出的一个断续的信号。
信号里只有两个字——
“……凌墨。”
——
万灵图核心疗伤区内，时间流速被调到极限的一百五十倍。外界一夜，此处已过近两月。
云逸的意识悬浮在自己肉身上方三尺处，像一团半透明的雾气。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造化灵泉浸润的玉床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胸膛的起伏也更有力了。世界法则种子洒下的光如纱幔般笼罩全身，每一缕光落下，灵魂上的裂痕就愈合一分。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他的“视线”转向身侧。
凌墨的肉身并排躺着，黑衣衬得脸色愈显苍白。可在云逸此刻的灵魂感知中，那具肉身深处，有一团被厚重冰壳包裹的火种。冰壳晶莹剔透，却密不透风，将火种与外界彻底隔绝。
云逸的意识缓缓飘近。
他“伸出”一缕极细的灵魂触须，轻轻碰了碰冰壳表面。
“咚。”
触感像是敲在万载玄冰上，冰冷、坚硬，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触须上附带的微弱意念——那声无声的“凌墨”——如同石沉大海。
云逸没有气馁。
他收回触须，转而调动道侣契约的力量。那根系在两人灵魂深处的丝线，在他意识的催动下微微发光，朝着冰壳的方向传递出一波温暖的情感脉冲——里面有担忧，有关切，有“快醒来”的急切。
脉冲触及冰壳的瞬间，冰壳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涟漪散去，冰壳依旧完好无损，甚至将脉冲里附带的情感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云逸“接住”那些被反弹的情感，忽然从中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拒绝”。
而是一层层叠加的、沉重到化不开的自责。
“又让他受伤了……”
“明明说过要护着他……”
“这次伤得这么重……都是我的错……”
“不能再拖累他了……不能再……”
破碎的念头像冰壳表面凝结的霜花，一触即碎，却又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云逸的意识停在冰壳前，久久未动。
他忽然明白了。
凌墨的自我封闭，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他认为自己成了拖累，认为自己没能履行承诺，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锁起来，以为这样就能让云逸“安全”，就能不“耽误”补天的大业。
“傻子。”
云逸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不再尝试叩击，也不再用契约强行传递情感。那些方式就像用力拍打一扇从内部反锁的门，只会让门栓卡得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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