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谦一怔：“总司令是说，徐达会趁雨撤军？”
“他不会撤。”
刘猛转身进屋，“但他会趁雨调整部署。想着给我们来点狠的！
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八里庄——那是徐达旧中军所在。
“徐达的中军原本设在这里，三天前后撤十里，现在在这儿。”
他手指往北移了两寸，“重炮营呢？”
周谦道：“重炮营未随中军后撤，仍部署在八里庄北坡。”
“他舍不得那地方。”
刘猛说，
“八里庄北坡是方圆二十里唯一制高点，重炮架在那里，能覆盖德州城南全部战场。
他后撤中军是怕我军斩首，重炮营不撤，是因为他还在等机会反击。
他以为他们有了大炮就和我们势均力敌了，天真！
小炮才是野战之王！”
他抬起头。
“雨什么时候停？”
周谦道：“探马来报，明日午前雨可止，后日转晴。”
刘猛点头。
“传令各军，今夜子时，炮营前推至距敌营四里半。”
周谦大惊：“四里半！那是敌军重炮绝对杀伤区！”
“雨夜。”
刘猛说，“他们的重炮火药受潮，即便勉强发炮，精度也大打折扣。
而且我军趁夜前推，天亮前完成阵地展开，等徐达看清我们的炮口，他的重炮营已经在我军射程之内了。”
他顿了顿。
“我给他准备了八千发炮弹，专打八里庄。”
三月十八，子时。
雨雪未歇，天地间一片混沌昏暗。
大顺军大营灯火阑珊，巡夜士卒缩在蓑衣里，咒骂着这该死的倒春寒。
没人听见雨幕中轻微的轱辘声。
明军炮手两人一组，抬着迫击炮，踩着泥泞，一步步向北方前进。
驮马马蹄裹了厚布，炮车轮轴仔细上过油，不发一丝声响。
四里半。
刘猛设定的新炮阵地，正在此处。
这里原是片麦田，去岁收割后闲置至今。
麦茬被雨水泡软，一踩一个深坑。
炮手们蹲在泥里，支起炮架，调整射角，动作轻而迅疾。
观测哨摸黑爬上几株幸存的树，用防水油布裹着望远镜，往北张望。
八里庄的轮廓隐约可见。
“目标：重炮营阵地。”
观测哨压低声音，朝树下传令兵比划旗号，
“方位北偏西七度，距离两千三百丈。”
传令兵飞快跑向炮群。
一门门迫击炮缓缓扬起炮口。
三月十九，寅时。
雨势渐歇，天边露出一线青灰。
徐达莫名惊醒。
他披衣出帐，四野寂静，只有檐下滴水声。
沐英站在不远处，也望着东南方向。
“大将军也感觉到了？”沐英低声道。
徐达没答话。
他感觉到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前闷热的空气，像猛兽潜伏时无声的凝视。
“传令重炮营，”他忽然开口，“立即撤出阵地。”
话音未落，东南天际响起一片尖锐的呼啸。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万千炮弹划破长空。
徐达骤然转身，只见八里庄方向腾起冲天火光，爆炸声连成一片，如惊雷滚过长空。
重炮营阵地在第一轮炮击中就陷入火海，弹药殉爆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大地都在颤抖。
“刘猛！”沐英嘶声大喊。
徐达一言不发，翻身上马，朝八里庄方向狂奔。
沐英带着亲兵拼死追赶，直到被徐达的亲卫队长死死拽住马缰：
“大将军不可！明军炮弹未停，此时上前徒增伤亡！”
徐达勒马。
他就那样坐在马上，望着八里庄的方向，望着他苦心经营五年的重炮营。
望着那一百二十门他亲自督造、一门门试射过、指望它们为北伐军打开局面的重型攻城炮，在明军炮火中化为废铁。
一轮。
两轮。
三轮。
明军的炮弹仿佛无穷无尽，一拨接一拨砸在那片山丘上。
整整八千发炮弹，将八里庄北坡犁地三尺。
徐达始终没有说话。
心如刀割，大炮笨重，野战极其不便，他原本以为火器差距缩小了，没想到明军又发明了小炮！
他敢肯定，将来小炮才是战场之王！
炮声停歇时，东天已大亮。
他策马缓缓登上八里庄北坡。
入目之处，再无一座完好的炮架。
炮管扭曲，炮轮粉碎，炮手们的遗体散落在残破的工事间，弹药箱炸开的木屑混着泥土，覆盖了整片山坡。
徐达下马。
他蹲下身，拾起一截烧焦的炮管，在手里握了很久。
“是我的错。”
他哑声道，“我舍不得这地方，把重炮营留在这里太久。”
沐英跪在他身后，以额触地，说不出话。
徐达把那截炮管轻轻放下。
“传令各营，”他站起身，“明日卯时，全军出击。”
沐英霍然抬头：“大将军！重炮已失，明军炮火占优，此时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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