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案边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不觉得。
五年前他在应天城下，他也是这般端着茶盏，听着战报述说着常遇春的十万大军一拨拨冲上去，又一拨拨被火炮犁成血泥。
那一年冯胜死了，朱文正死了，傅友德、廖永忠、赵德胜、薛显都死了。
他听说赣江边，长江水被染红三十里，三天三夜没褪。
那是他这辈子经历恐惧最近的一次，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不是他自己要死，是他听说一个个跟他出生入死二十年的兄弟，死在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刘猛手里。
那一战之后，
上位被逼迁都北平，在大都称帝，改元永昌。
封他魏国公、大都督、太子太傅，赏赐无数。但他知道，陛下夜里睡不着。
他不是怕陈善打过来。
是怕自己老了，打不动了。
“大将军。”
沐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徐达放下茶盏：
“传令各营，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
前锋抵近德州十里下寨，重炮营在八里庄高地展开。我不攻城。”
沐英不解：“那……”
“我等他出来。”徐达说。
几日后，辰时。
徐达的二十七万大军在德州城南至东南方向铺开，连营二十里。
中军设在八里庄西侧一座无名土山，一百二十门重型攻城炮沿山势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东南。
那方向不是德州城，是城南二十里铺。
沐英策马至土山下，翻身下马，快步登山。
徐达正站在山巅，没看炮，没看兵，在看天。
“大将军，探马回报——刘猛动了。”
“多少人？”
“目前可见约八万，分三路出城。
一路往东南三十里铺，一路正南二十里铺，一路西南四十里铺。”
沐英语速极快，
“每路携火炮极多，驮马驮驴牵引，数目无法精确估算，但光二十里铺一路，炮车就不下两千辆。”
徐达眼皮跳了一下。
两千辆炮车。
按明军编制，一门炮配一辆牵引车、一辆弹药车，两千辆炮车，就是一千门炮。
只这一路，就一千门炮。
“他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徐达轻声道，听不出喜怒，
“我原以为他只会守城，诱我攻城，再以火炮消耗。看到我们大顺火炮技术赶上来了，他就不敢与我们野战了呢？
看来刘猛这几年飘了胆子也大了。”
沐英道：“是否命重炮营先行轰击二十里铺，趁其立足未稳？”
徐达摇头：
“太远。咱们重炮射程不及。”
他顿了顿，
“令赵庸率左军两万进逼四十里铺，令王弼率右军两万进逼三十里铺，不可浪战，以试探为主。
中军主力不动。
先等等看提前派出的三万偷袭侧方的大军消息，到时候见机行事！”
“是。”
“传令各营，火炮装填待命，无我将令，不得发炮。”
沐英领命欲去，徐达又叫住他。
“天赐，”他唤沐英的表字，“你觉不觉得今日这风，有些怪？”
沐英抬头。
三月的德州，东风正劲，吹得战旗猎猎作响，方向由东南向西北，正是从明军阵地方向吹来。
“风势不小。”
沐英谨慎道，“不过我军在西、北，明军在东、南，风向对我无碍。”
“嗯。”徐达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猛不是莽夫。
四年前洪都围点打援之战，张定边就是用火炮、火枪、连环弩配合步兵。
把常遇春前来救援的十万精兵打成十万具尸体，自己伤亡不足一千，当时听说长江的水都染红了！
那是大明火器第一次大规模野战。
那一战之后，陛下在大都召集天下匠人，重金悬赏仿制明军火炮、火枪。
五年下来，大顺军的火器已非吴下阿蒙。
虽然射程、射速仍不及明军，但数量已追上来不少。
刘猛若真想凭火器硬碰硬，没有火炮的压制，他徐达未必怕。
可这阵势……
“大将军！”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山，满脸是汗，
“二十里铺明军又有援军出城！约五万！正往二十里铺方向急行军！”
徐达霍然转身。
五万。加先前八万，刘猛出城兵力已逾十三万。
德州城内守军原报两万，合起来二十五万——
全出来了。
“他疯了。”
沐英脱口而出，“他不守城了，他要跟我军决战！”
徐达没接话。
他忽然明白方才那阵风让他不安的是什么了。
不是风向。
是刘猛压根没打算让他攻城。
这是主动出击了！
午时三刻。
二十里铺。
周谦蹲在一座新挖的迫击炮掩体后头，用袖子擦汗。
三月初的天本不热，可他跑了一上午，里衣都湿透了。
“总司令呢？”他问身边的传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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