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英也落泪了。常遇春不仅是丈夫的兄弟,也是她的弟弟。
当年在滁州,她给常遇春缝过衣裳,做过饭,看着他从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成长为叱咤风云的名将。
可现在……没了。
“遇春走了……可他的妻女还在。”
马秀英擦擦眼泪,柔声道,“常家丫头,今年十六了吧?
标儿也十七了,还没定亲。”
朱元璋一愣,抬起头:“妹子的意思是……”
“让标儿娶了常家丫头。”
马秀英认真道,
“一来,亲上加亲,常家有了依靠;二来,遇春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缓缓点头。
“好……好……常家丫头,咱见过,是个好孩子。
配得上标儿。”
他顿了顿,又道:
“常家的一切用度,从宫里支。遇春的侯爵……让他儿子袭了。
虽然……虽然他还小,但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还有蓝玉……”
他想起常遇春的遗言,眼神复杂,“那小子……还在陈善手里。
若他日……若他日真能天下一统……”
他没说完,但马秀英懂了。
“遇春临终还惦记着这个妻弟,可见情深。”
她轻叹,
“若真有那一天……饶他一命吧。也算……了了遇春的心愿。”
朱元璋重重点头,握紧妻子的手。
夫妻二人就这样坐在灵位前,一个哭,一个劝,直到深夜。
烛火摇曳,映着常遇春的灵位,也映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最平凡的一面。
窗外,秋风渐起。
北平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冷。
可再冷,冷不过人心里的寒。
常遇春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朱元璋心里,也扎进了大顺王朝的根基。
这个以武力开国的王朝,失去了一根最锋利的矛。
而南方,陈善的大明,正如旭日东升。
南北对峙的天平,在这一年秋天,悄然倾斜。
只是当时,无人察觉。
或者说,有人察觉了,却已无力回天。
永昌元年九月,大顺鄂国侯常遇春下葬于北平西郊,追封“开平王”,谥“忠武”。
同日,太子朱标与常遇春之女常氏定亲,聘礼按公主规格。
十月初,徐达班师回朝,带回高丽王首级,及粮草四百万石,俘虏四十万。
朱元璋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见徐达第一句话:
“四弟的仇,报了?”
徐达跪地:“报了。”
“好。”朱元璋扶起他,眼中却无喜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转身时,徐达看见,陛下的背影,竟有些佝偻了。
这个以铁血着称的帝王,在失去最信任的兄弟后,终于显出了老态。
而南方的信阳新城,在这一年秋天,完成了二期主体工程。
大学区开课,科学院挂牌,银行兑票通行全国。
陈善站在新落成的“洪武塔”顶层,北望中原,轻声自语:
“朱元璋……你的将星,陨了。”
“朕的星辰,才刚刚升起。”
南北之间,黄河滔滔,奔流不息。
一个时代,正在加速驶向终局。
而代价,是无数人的血与泪。
常遇春,只是其中一个。
却也是最让人唏嘘的一个。
猛将末路,非战之罪。
时也,命也。
大顺,北平。
寒鸦掠过北平城头的残雪时,陈理正蹲在柴房角落,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抠着地上已经发霉的稻草。
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老成的嗓音:
“哟,还活着呢?”
陈理没抬头。
他知道是谁——朱棣,那个八岁就敢骑马射箭、被北平武将们捧在手心里的小皇子,身后照例跟着他的两个哥哥朱樉和朱纲。
三人穿着厚实的貂皮袄子,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刚在院子里打雪仗闹热了,这会儿是来找“新乐子”的。
“问你话呢!”
朱纲上前一步,抬脚就踢在陈理小腿上。
疼痛让陈理浑身一颤。
他慢慢抬起头,四年囚徒生活已经磨去了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皇子的稚气。
十四岁的年纪,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皱眉和夜里偷哭留下的痕迹。
“三位殿下。”
陈理声音沙哑,垂着眼,“今日……今日天冷,柴房潮湿,不知有何吩咐?”
朱棣背着手踱步进来,八岁的孩子学着他父皇朱元璋的姿态,竟真有几分威严模样。
他绕着陈理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头圈养的牲口。
“听说你大哥又打胜仗了。”
朱棣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刘进昭打下了四川,陈友仁在广西平了土司叛乱,你那好大哥在信阳修了条什么‘水泥路’,说是下雨天都不沾泥呢。”
陈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大哥。
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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