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帘隙望出去,楼下大堂中央的台子、以及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尽收眼底。
而因为角度和竹帘的遮挡,楼下的人却很难看清包间内的情形。
“这个位置不错。”沈宁玉走到窗边,透过竹帘向下望去。
果然,台上的情景清晰可见——大堂中央搭着半人高的台子,台上设一长案,笔墨纸砚齐备。
台子两侧坐着三位皆是须发皆白、颇有声望的老儒,估计是评判。
台下前排设有雅座,坐着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观礼者,后面便是拥挤的普通观众。
此刻,台上正有一位身着靛蓝儒衫的年轻书生在挥毫泼墨。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执笔的手稳而有力。
“题目是‘冬祈’,限一炷香时间。”
台下有主持者高声宣布。
那书生凝神片刻,笔走龙蛇。
不多时,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主持者接过诗稿,朗声诵读:
“《冬祈·雪霁》
昨夜琼花覆古城,今朝瑞气满檐楹。
农夫笑指仓廪实,共祷来年五谷盈。”
诗念罢,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三位评判老者低声交谈几句,居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须点评:
“辞藻工整,扣题亦准。然‘琼花’‘瑞气’之喻,流于俗套;‘仓廪实’‘五谷盈’之意,稍显直白,少了些诗家含蓄韵味。”
那书生闻言,脸色微红,躬身行礼后下台。
接着上场的是一位穿月白长衫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与紧张。
他提笔时手有些微颤,但落笔后渐渐沉稳下来。
一炷香燃尽,诗成。主持者接过,诵读声起:
“《冬祈·梅》
冰封溪涧雪压枝,独有寒梅映日迟。
岂是东君偏眷顾,原知苦尽自芳时。”
此诗一出,台下议论声稍起。
三位评判交换眼神,左侧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
“此诗有进步。以梅喻人,托物言志,‘苦尽自芳’之句,颇有几分坚忍之气。虽格律尚有可斟酌处,但立意不俗。”
少年闻言,面露喜色,恭敬行礼后退下。
沈宁玉在楼上雅间静静听着,她穿越前虽不是中文专业,但从小背诵唐诗宋词,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些诗作放在她熟悉的那个诗词鼎盛的时代,恐怕连中流都算不上。
这时,第三位参赛者上台了。
这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衫书生,气质沉稳,举手投足间颇有章法。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方才提笔蘸墨。
笔锋流转,一气呵成。
主持者接过诗稿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高声诵读:
“《冬祈·问天》
冻云垂野暮烟横,饥鸟啼寒绕废城。
敢问苍穹何所祷?愿销兵甲铸犁声!”
诗念罢,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与喝彩。
三位评判老者显然也有些动容。居中的白须老者抚掌赞道:
“此诗不凡!起句苍茫开阔,承转自然;结句‘愿销兵甲铸犁声’,立意高远,心系苍生,已超脱寻常祈福之俗套,有古仁人之风!”
右侧那位一直沉默的方脸老者也缓缓开口:“气韵沉雄,风骨凛然。此子胸中自有沟壑。”
青衫书生从容行礼,面色平静,并未因赞誉而显骄色,缓步下台。
沈宁玉在楼上听着,眼睛微微一亮。
【感觉这首不错!】
她正想着,身旁忽然传来谢君衍慵懒带笑的声音:
“玉儿听得这般入神,莫非也品评出一二了?”
沈宁玉回过神,转头见谢君衍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摇着折扇,桃花眼里漾着玩味的笑意。
“我就是看看热闹。”
沈宁玉老实道,“这些诗……有的还行,有的也就一般。”
谢君衍低笑:“玉儿眼界倒高。”
他目光扫过楼下,“方才那首《问天》,确有些意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坐在一旁安静饮茶的裴琰,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说到诗才,咱们眼前不就有一位现成的大家?裴兄当年可是两榜进士出身,金殿传胪的探花郎。若论诗词造诣,楼下这些恐怕连裴兄的万一都不及。”
裴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君衍,神色平静:
“陈年旧事,何足挂齿。”
“诶,裴兄过谦了。”
谢君衍却不放过他,摇扇笑道,“我可是听说,当年裴兄的殿试策论与诗赋,连先帝都赞不绝口,御笔亲批‘文采斐然,见识超群’。
如今既来了这文比诗会,裴兄何不也下场一试?让这些后生晚辈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锦绣文章?”
沈宁玉闻言,好奇地看向裴琰。
【裴琰还是探花郎?这么厉害!不过……让他下场跟这些书生比试?那不就是降维打击嘛!】
裴琰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淡然:“诗会本是年轻学子切磋交流之所,我既非学子,亦无参赛之由。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宁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映在他深邃的眸底:
“我如今职责在身,与玉儿相处的时间尚且不足,哪有余暇与人争这些虚名。”
“……”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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