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好容易将茶咽下，想开口，却觉得一开口就会骂人。把杯中茶喝干净后，终于压住火气道：“替她赎身，放她自由，我才快活；长包把她留在这里，我不快活。唐老板的说法，恕我难以认同。我是没打算安置她，但我能给她百两银子，她自己应该能谋生了。要是有了百两银子，她还害怕再次沦落风尘，这样的人我不赎也罢。唐老板既然肯为姑娘考虑，不妨问问姑娘自己的想法。”
公子这是要放弃，杜鹃的惊惧压过了对娘的恐惧，慌忙跪倒：“娘，有百两银子傍身，女儿有办法活下去，绝不会再任人欺凌、落入风尘，求娘成全，就让女儿从良吧。”
春娘笑着示意红花给公子又斟上了茶，轻叹一声道：“哎！公子万两银子，不求任何回报地要救她出苦海，如此大恩，她却只考虑自己，没一点报恩的心思。都怪我教女无方，还请公子见谅，日后我定会严加管教。”
“严加管教”四个字把杜鹃吓得再不敢出声，跪在娘身前瑟瑟发抖。
春娘笑意不变：“今日也不能让公子白跑一趟，让杜鹃陪着公子喝杯茶、聊聊天，茶钱算我的。”
这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最可笑的是，被拒绝的理由竟是因为自己不求回报，肯放姑娘自由身。如此荒唐，这女人怕是疯了吧？
不巧的是周泽这次又在喝茶，不可置信地一张嘴，被茶给噎到了，忙拍了几下前胸，总算把茶顺了下去。不知是被噎得憋气太久，还是太气愤了，满脸通红拍桌而起：“唐老板，没有您这样做买卖的吧？一万两是您开的价，我四处去借，好不容易凑齐了银子，您说不卖就不卖，也太不讲诚信了吧？”
春娘依旧面带笑意，不急不缓道：“买卖最重诚信，公子这话实在重了。既然是买卖，自然得你情我愿。一万两是我提的，可那只是公子问价，我报价。我没答应把人卖给公子吧？公子四处借银子，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你、你……”周泽又说不出话了，气愤已极甩袖便走。
杜鹃没了希望，但感念公子的恩情。忙擦去泪水向着公子叩头：“公子等等。”
可等抬起头时，泪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周泽回头，看到又是一双泪眼。杜鹃自觉失态，忙再次擦掉泪水叩头：“公子，我娘说得没错，公子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却不图丝毫回报，我不该只想着自己，不懂感恩。如今事情虽没成，可公子的恩是真的，求公子让奴侍奉一杯茶水，以报答万一。”
周泽的脚步挪不动了，又看了姑娘两眼，忍着气坐了回来，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道：“唐老板的意思是要赎人，我就必须为姑娘做好安排，让她有人可靠对吗？那我帮她找个人嫁了，总可以了吧？”
在杜鹃期待的目光中春娘缓缓摇头：“不可以。若是随意找个人，结果所托非人，错嫁了，不一定比在青楼里好过。”
“你、你……”周泽实在没法忍了，再次气愤起身。可看到姑娘的眼神里突然又有了希望，脚步怎么都迈不动。
长长呼出一口气，紧握着双拳又坐了下来，直视着春娘一字一顿地问：“那唐老板说，怎样才能让我把人带走？”
周泽的愤怒和杜鹃的期待丝毫没影响到春娘，春娘笑得眉眼弯弯：“公子消消气，有话慢慢说。红花快给公子把茶满上。”
红花又给公子斟了茶，这回周泽可不敢喝了。春娘继续道：“我不是故意为难公子，而是真为了女儿着想。公子一片善心，我就不瞒着了。杜鹃被从流放地带走，又被卖进了青楼，是她家与人结了仇。即使全家被流放了，人家也不肯放过，想尽办法要折磨羞辱。
她既进了我的门，旧日仇怨我管不着，但叫我一声娘，做娘的总得为她想想。能从流放地买人，又能带到京中把人两次三番地卖掉，可见仇家也是有些手段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别说公子给百两，就是给千两，她又有如何能应对有手段的仇家。”
娘居然知道自家的事情，且真是为自己考虑。杜鹃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周泽的气也瞬间消了，眼前的女人好像没那么恶毒了。
春娘继续道：“我开始报出价格，是看出公子不是一般人，觉得公子能护住她。公子随意给她找个人，先不说能不能找到疼惜她的人。单是保护她，又哪是人人能做到的。”
周泽想要开口，被春娘伸手制止继续道：“我既把话说明白了，就说个彻底，我也怕赎杜鹃的人会受到连累。看公子的友人来了楼里，打听了下公子的身份，才彻底放了心。
可公子不肯把人带回府中，我就没办法和公子谈了。”
周泽又一次站起身：“友人？什么友人？”
春娘终于换了个表情，似带着些疑惑回话：“就是前几日与公子一起来的袁公子呀。公子不知袁公子这几日一直在国色添香吗？估计现在还在春燕的屋子里软玉温香着呢。也是巧了，袁公子看上了春燕，但春燕客人多，得挑着客人伺候。我又正好想打听一下公子的身份，就和袁公子做了交换，他和我实说公子身份，我帮他成了春燕的入幕之宾。”
这次周泽没喝茶，也被一口气堵在了胸间，上不来下不去，脸憋得通红。自己扔下学业跑到这种地方来，传到父王耳中，自己受训斥也就罢了，怕连母妃都会受到牵连。
为了隐藏身份今日把马车都留在了两条街外，在外面等人吃了一肚子的风。袁明倒好，只为了争做一个妓子的入幕之宾出卖自己。
还有袁语茉在王府做着粗使活计。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最疼爱这个妹妹的袁明，却泡在青楼里，全然不顾妹妹的死活。自己怎么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把这么个人当成了知己好友呢？现在悔得只想扇自己两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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