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入秋之后,天色总是暗得很早。
下午四点多,泰晤士河上的雾气就开始从水面上升起来。
它裹挟着河泥和煤烟的气味,漫过堤岸,漫过街道,漫过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灯光的窗棂。
拉裴尔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翡翠绿的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街对面的煤气灯刚被点亮。
那些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像一朵朵正在缓慢绽放的、没有温度的花。
他今天没有出门。
不是因为没有事做——七弦会的事情永远做不完。
只是奥尔菲斯说“今天休息”,于是所有人都被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不准接任务,不准碰武器,不准在庄园里制造任何不必要的噪音。
拉裴尔不知道这个命令是出于什么考虑。
大概,也许是会长自己需要休息,也许是某个实验进入了需要静置的阶段。
也许只是十月最后一天的天气太差了,差到连奥尔菲斯都觉得不适合做任何事。
他没有问。
在七弦会待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原因。
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不知道也不会错过什么。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脚步声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拉裴尔一直在等这个声音,他可能会忽略。
但他没有忽略。
他一直在等。
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在等。
卡米洛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黑色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雨珠,灰白的右眼依旧无神,琥珀色的左眼倒映着拉裴尔的脸。
他那张阴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衣摆上有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水渍——
不是雨,是别的什么液体。
拉裴尔的目光在那道水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问。
不需要问。
“红茶凉了。”卡米洛说。
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回来了”,不是“今天怎么样”,而是“红茶凉了”。
拉裴尔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我故意的。”
卡米洛摘下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在拆一枚炸弹——
这是他的习惯。
当然,不是刻意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在遇见拉裴尔之前,他做了太久的一个真正的“幽影”,做了太久不被看见的人,不被听见的人,不被记住的人。
他学会了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学会了在任何空间里都不制造多余的声响,学会了让自己的存在变得像空气一样稀薄。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就消失。
它们还在,在他的手指里,在他的步伐里,在他每次推门之前都会先停顿零点几秒确认门后有没有人的习惯里。
拉裴尔看着他挂好风衣,看着他走到茶几前,看着他拿起那杯凉透的红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眼睛在杯沿上方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嫌弃,是确认。
确认这杯茶确实凉了,确认拉裴尔说的是真的,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在他进门之前就泡好一杯茶,然后等它凉。
“你今天没出门。”卡米洛放下茶杯,在沙发上坐下。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到让人不舒服的地步,但在拉裴尔面前,他从不掩饰这种敏锐。
“会长说今天休息。”拉裴尔从窗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噢……他说你就听了?”
“为什么不听?”拉裴尔侧头看他。
卡米洛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很难解读的情绪。
他不太习惯这种“不需要理由的服从”。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服从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命令都是有目的的,所有的“休息”都是陷阱。
但拉裴尔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拉裴尔让他觉得,也许世界可以是这样的。
拉裴尔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面对卡米洛时才会出现的、温和的耐心:
“好了,说回来,你今天去了哪里?衣服上有水渍。”
卡米洛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的那道痕迹。
“不是水。是血。但是——不是人的。”
他补充道,像是怕拉裴尔误会,又像是怕拉裴尔不误会。
“猎了一只猎物,在郊外。会长确实说今天不能接任务,所以不是任务。是我自己的事。”
拉裴尔没有问是什么事。
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知道卡米洛如果想说,会自己说。
追问对卡米洛来说是压迫,是审讯,是那些他不愿意再回忆的夜晚里反复出现的场景。
尤为擅长利用心理压力审讯犯人和俘虏的拉裴尔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件事——
对卡米洛来说,“不问”比“问”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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