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像沙子被风吹到窗面上的声音。
煤气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变得更加模糊,橘黄色和灰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
“拉裴尔。”卡米洛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
拉裴尔看着他。
翡翠绿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嗯?问什么?”
“问什么?嗯……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衣摆上有血。”
卡米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拉裴尔听得出来,那面湖的下面有东西在动。
“你以前会问的。”他又说。
拉裴尔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需要问,”他说,“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主动告诉我。现在不需要了。”
卡米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眼睛——灰白色的是被夺走的,琥珀色的是被留下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拉裴尔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窗外那朵被雨打散的云从街的这一头飘到了那一头。
然后卡米洛说了一句让拉裴尔没有想到的话。
“我去了埋葬‘收藏家’的地方。”
拉裴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因为意外。
卡米洛从来不说那个名字,或者说那个代号。
那个给他注射药物、在他身上做实验、把他变成“幽影”的人——
那个人在卡米洛的嘴里只有一个代称:“他”。
不是“那个人”,不是“收藏家”,不是“那个畜生”,只是“他”。
用一个没有任何信息量的代词,把那个人从自己的语言中抹去,像抹掉一段不需要被记住的代码。
但今天,他说了。
“收藏家”。
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拉裴尔没有打断他。
“他的尸体被处理的时候,我在场。”
卡米洛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走过了太长的路之后、脚底磨出了太厚的茧之后、对任何路面都没有感觉了的那种平。
“你知道,不是我杀的。是伊德海拉。祂用完了‘他’,就不需要‘他’了。‘他’死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在我的记忆里,那张脸永远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很稳,眼神很冷。但那张死掉的脸不是那样的。
“那张脸上的皮肤是灰黄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在死之前就已经对活着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拉裴尔认识他之后才开始的习惯。
在那之前,他的指甲里总是有洗不干净的血迹,不是没洗,是洗不掉。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我追了‘他’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种杀‘他’的方法,每一种都仔细地推演过,从接近目标的方式到撤离的路线,从武器的选择到现场的处理。
“我想过用刀,想过用毒,想过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我想过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让‘他’体验一遍‘他’在我身上做过的一切。但‘他’死了。不是我杀的。是别人——别的东西。死得那么安详,那么平静,那么毫无痛苦。”
卡米洛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拉裴尔。
灰白色的那只没有焦距,琥珀色的那只映着烛光,像一团正在慢慢熄灭的火。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什么感觉都没有。不高兴,不愤怒,不释然。什么都没有。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拉裴尔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雨开始下了,久到我眼里‘他’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变成青色,眼窝凹下去,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坏掉的人偶。然后我想——‘我应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
那句话不是在跟拉裴尔说,是在跟当时的自己说。
他只是在复述那个在雨中站了很久的自己,终于想起来的一件事。
“回哪里?”他当时的自己问自己。
不是伦敦,不是欧利蒂斯庄园,不是任何可以用地名来回答的地方。
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一个名字。
一个他当时还不太敢承认、现在已经不需要承认的名字。
拉裴尔。
“所以你就回来了。”拉裴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刚醒来的孩子。
卡米洛看着他。
“所以我回来了。”
窗外,雨还在下。
煤气灯的光晕在雾气中变得更加模糊,但房间里很暖。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飞溅,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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