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废都从远处看像一具巨兽的骸骨。
不是比喻。那些倒塌的高楼是折断的肋骨，横跨废墟的高架桥是扭曲的脊柱，锈蚀的管道像剥落的血管，还在渗出暗红色的冷却液——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整个城市笼罩在永不消散的工业雾霾里，阳光穿过雾霾变成病态的橙黄色，像黄昏永远卡在最后一秒。
但近看，会发现骸骨上长出了肉。
不是真的肉，是植物——顽强的、变异的、在金属和混凝土缝隙里扎根的植物。藤蔓缠绕着起重机臂，野草从破碎的柏油路面钻出，甚至有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直接长在一辆废弃公交车的车顶上，树根穿透铁皮，像在宣告“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快艇在一条勉强能称为“河道”的水道里停下。水道原本是城市的排水系统，现在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物体的残骸。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不是自然光，是某种生物荧光，蓝幽幽的，像鬼火。
“根据地图，这里应该是‘三号入口’。”沈砚辞对照着秦月给的芯片数据，“但标记点显示需要步行三百米，穿过‘递归走廊’才能到达接待区。”
陆星眠把星辞抱下快艇，踩在湿滑的水泥斜坡上。斜坡上布满了黏液——不是污水，是某种机械润滑液和有机分泌物的混合物，踩上去“吧唧”作响，味道像机油混合了腐烂的水果。
“秦阿姨说不要进递归区。”星辞提醒，小手紧紧抓着陆星眠的衣角。
“递归走廊不是递归区。”沈砚辞已经走在前面，照明灯的光束切开雾霾，“根据定义，递归区是指那些空间结构自我循环、无限重复的区域。走廊只是通道，理论上......”
他的话卡住了。
因为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机器人。
不是电影里那种光滑流线型的机器人，是拼凑的——用报废汽车的零件、工业机械臂、生锈的管道、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洗衣机滚筒的东西组合而成。它有三米高，五条腿（三条是金属义肢，两条是液压杆），四只手臂（两只末端是钳子，一只末端是焊枪，还有一只......末端是个老式麦克风）。
机器人的“头”是个监控摄像头，镜头转动，聚焦在三人身上。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是从那个麦克风里传出来的，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
“欢迎......来到......废都......访客......请出示......通行码......”
沈砚辞举起芯片。机器人伸出那只焊枪手臂，焊枪尖端的金属片变形，变成一个小型读卡器。芯片插入，“嘀”一声。
“验证......通过......欢迎......陆星眠......沈砚辞......陆星辞......”机器人的镜头转向星辞，停留了几秒，“检测到......高能量反应......建议......佩戴......抑制器......”
“我们没有抑制器。”陆星眠说。
“那么......请保持......情绪稳定......”机器人转身，五条腿迈开不协调的步伐，“跟我来......韩枫大人......在等......”
他们跟着机器人走进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显示屏——大部分都碎了，但有几个还在工作，播放着扭曲的画面：旧世界的广告片段、监控录像、动画片剪辑，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场精神错乱的蒙太奇。
星辞看着一个屏幕，上面正播放《猫和老鼠》里汤姆猫被熨斗烫平的片段，但背景音是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气温25到30度，适合户外活动......”
“它们在学。”沈砚辞低声说，“这些机器在学习人类的媒体碎片，但无法理解上下文，只是机械地组合。”
机器人突然停下。它的一只钳子手臂抬起来，指向走廊侧面的一扇门——门是旋转门，但一半的玻璃碎了，用胶带粘着硬纸板补上。
“休息室......请在此......等候......”机器人说，“韩枫大人......正在......处理......紧急事务......”
“什么紧急事务？”陆星眠问。
机器人脑袋上的监控镜头闪烁了几下：“第114号清洁单元......再次试图......在发电机组里......种向日葵......韩枫大人......很生气......”
它说完就转身离开，五条腿“哐当哐当”地走远了。
三人推开旋转门——门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在抗议。休息室不大，摆着几张塑料椅，一张折叠桌，桌子上居然有台咖啡机，灯还亮着。
“要咖啡吗？”咖啡机突然说话了，声音是合成的女声，很温柔，“本机提供三种口味：经典黑咖啡、人造拿铁、还有‘怀旧速溶风味’——虽然原料是回收的咖啡因萃取物和色素，但喝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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