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河畔的验收仪式现场，空气里是初春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省环保厅、临港市代表、媒体记者和沿岸村民代表站满了河岸，所有人都盯着河中心那艘监测船。
船上的技术人员举起取样瓶，对着阳光。瓶中的水清澈透明，与三个月前那暗红色的油污形成了刺眼对比。检测仪的数据实时传到大屏幕：COD 18mg/L，氨氮 0.5mg/L，重金属未检出——达到地表水Ⅱ类标准。
岸上爆发出掌声。一个临港来的老渔民走到河边，弯腰掬起一捧水，看了很久，轻声说：“这水，能喝了。”
这句话被话筒捕捉，传遍了现场。沈墨站在主席台侧边，看着那个老渔民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三个月，二十七家B类企业全部完成整改，八家A类企业永久关停，园区主管网彻底更换，污水处理厂完成提标改造。
周伟走过来，低声说：“老沈，我们临港养殖协会送锦旗来了。要不要上台讲两句？”
沈墨摇摇头：“让环保局长去。今天的主角是清河的企业家和环保局的同志，不是我。”
但他还是被推到了台前。省环保厅副厅长严明——就是上次带队督察的那位——主动握住他的手：“沈墨同志，你们这个整改，力度大，方法实，效果好。省厅准备把‘清河经验’在全省推广。”
沈墨正要说话，严明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我听说，有企业主联名告到省里，说你搞‘环保大跃进’。”
“整改数据都在这里。”沈墨指向大屏幕，“如果达标排放是‘大跃进’，那我认。”
严明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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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沈墨去了精工制造。厂区里，崭新的污水处理设施正在运行，仪表盘上的数据平稳地保持在绿色区间。李秀梅陪着他在车间里转，指着改造后的生产线：“沈主任，您看，不光环保达标了，生产效率还提升了15%。新设备自动化程度高，能耗还降了。”
“那四百二十万投资，算过回报期吗？”沈墨问。
“算过了。”李秀梅递过一张测算表，“按节能降耗和效率提升算，四年回本。而且——”她顿了顿，“上周德国那家老客户来验厂，看到我们的环保投入，当场签了三年长约。他们说，在欧洲，环保是门槛。我们过了这个门槛，就有了长期合作的资格。”
车间尽头，工人们正在接受新设备操作培训。培训老师是省环保设计院的工程师，讲得细致认真。一个年轻工人举手问：“老师，这套系统如果报警了，我们第一步该做什么？”
“先按急停，然后对照故障代码表……”工程师耐心解答。
沈墨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同样是这个车间，工人们围着他质问“关了厂我们吃什么”。现在，这些人的脸上没有了焦虑，只有学习新技能的专注。
“沈主任，”李秀梅轻声说，“董事会决定，临港那边只放低端产能，研发和高端制造全留在清河。我们还准备再投三百万，建个市级实验室。”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了规矩。”李秀梅说得很直白，“以前大家都不守规矩，守规矩的反而吃亏。现在规矩立起来了，我们这些愿意守规矩的，就能安心做长远打算。”
这话简单，却让沈墨心里一震。他这三个月的奔波、争吵、熬夜改方案，不就是为了立这个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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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墨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统计局送来的：一季度，清河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8%，其中完成环保改造的企业平均利润增长12%。报告附注里有一行小字：“环保投入对产业升级的正向拉动效应初步显现。”
另一份是许半夏通过加密渠道发来的材料摘要。内容让人心惊：在最近一次市委常委会前，姜云帆分别与五位常委“非正式沟通”，议题都围绕“环保整改对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同时，省城有传言说，中央某部委的一位司长，对清河“运动式环保”有“不同看法”。
材料最后附了顾晓梦的提醒：“成绩有了，靶子也更大了。接下来三个月是换届关键期，任何问题都可能被放大。小心。”
沈墨看完，把材料锁进保险柜。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清河。这座城市正在变好，清溪河清了，天蓝了，连工业园区上空的烟囱冒出的烟都变成了白色的水蒸气。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手机震动，是环保局长打来的：“沈主任，有个情况得汇报。今天验收结束后，姜市长把我叫去，详细问了整改企业的补贴发放情况，特别关注那几家规模较大的企业……”
“你怎么回答的？”
“我按制度说，所有补贴都经过第三方审计，公开透明。”局长顿了顿，“但姜市长说，这么大笔资金，要‘格外慎重’，建议暂时缓发，等‘换届后新班子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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