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篝火噼啪的声响，以及远处丛林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谢星辰上前一步，目光在地图上迅速移动，最终停在一片被绿色阴影覆盖的复杂区域。
他指向那里，声音沉稳有力：“陆队，我和砚舟带队，分开走这两条路，深入前线。”
不瞒你说，这两年，我们团的主要任务区域就是西南边境的丛林山地。大大小小的拉练、实战渗透，不下二十次。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对这片雨林的熟悉程度，可能比某些本地向导还强。”
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虚线：“我们需要先于那些武装，摸清他们的底细、人数、装备，评估威胁等级。必要的话……”
谢星辰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必要的话，清除威胁，为科考队的撤离扫清障碍。
在边境这种地方，有时候最有效的防御，就是先发制人的进攻。
按照这个分工，谢清禾将和陆丰一起，负责后方接应——建立临时撤离点，协调通讯，准备医疗和交通工具。
但实际上，在边境这种龙蛇混杂、局势瞬息万变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真正安全的。
而后方接应点，往往是敌人最喜欢突袭的目标。
裴砚舟和谢星辰要深入的前沿，则是刀尖上的刀尖。
裴砚舟没有看地图，他直接看向陆丰，问得干脆利落：“行动时间？”
“两个小时后出发。”
陆丰看了一眼腕表：“科考队携带的补给，理论上还能支撑三天，但在你们收到的加密气象预报显示，明天午后开始，这片区域会有持续至少四十八小时的强降雨。到时候，丛林会变成沼泽地狱，能见度几乎为零，行进会变得极其困难，甚至不可能。”
陆丰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腕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凌晨一点出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保资料，不是与敌人硬碰硬同，但如果遇到威胁……”
他顿了顿，眼神冷冽如刀：“不必请示，自行决断。”
他环视众人：“所以，我们的时间实际上只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有问题吗？”
“没有”
回答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去做最后的准备。
帐篷外，夜风裹挟着湿气和草木腐败的味道，预示着山雨欲来。
裴砚舟在帐篷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出来的谢清禾。
篝火的余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柔情。
“清清”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沉甸甸地落在人心上：“次任务……比以往都危险。那些武装分子不是普通的土匪，从情报看，训练有素，目的明确。”
不远处，正低头整理检查装备的陆丰，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声清清，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耳膜，直抵心尖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所在，激起一阵无声却剧烈的簸动。
多少个午夜梦回，多少个独自呆坐办公室的寂静时刻，这个名字只敢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地辗转，小心翼翼地描摹。
如今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如此自然、如此亲昵地唤出，带着毋庸置疑的所有权，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苦涩与钝痛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谢清禾没注意到陆丰的细微反应，她仰头看着丈夫，眼里有笑意，也有不容错辩的郑重：“你和大哥也要注意安全，别仗着身手好就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她晃了晃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是普通的手表，：“戒指里我放了一些武器，还有针对这边特有蛇毒和瘴气的特效解毒药，你和大哥别不舍得用，该用就用。”
指尖点了点手表盘，语气带了点命令式的娇蛮：“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准偷偷把定位关了，让我能随时知道你们在哪。”
这定位手表，是出发前地府系统突然给的奖励。
当时谢清禾还腹诽，这年头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天上的卫星都是国之重器，普通人务根本别想用。
给个定位手表，怕不是系统抽风逗她玩。
结果很快就被现实打脸。
这手表似乎运用了某种超前的、不依赖现有卫星网络的定位技术，只要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佩戴者之间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精确位置和基本生命体征。
在这个通讯隔绝、危机四伏的丛林环境里，这无异于多了一条生命保障线。
裴砚舟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叮嘱和忧虑最终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
伸出手臂，不容分说地将人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然后迅速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克制而滚烫的轻吻。
“放心”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声音低哑却坚定：“我还没活够，还想跟你生生世世，还想看着咱们那三个小崽子长大，还想……陪你去看后世的繁华。”
这话说得又直白又滚烫，饶是谢清禾两世为人，耳根也不禁微微发热。
旁边正在检查枪械的谢星辰实在没忍住，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脸上表情既为妹妹妹夫感情好感到欣慰，又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俩时不时的不分场合。
虽然数字帮已经倒台，但大庭广众之下虽然也就他们几个这么搂抱抱……
算了算了，他们自己不尴尬，他这当哥哥的只好假装没看见，默默把脸转向一边，研究起旁边一棵树的树皮纹理。
而几步之外的陆丰，原本落在装备带上的目光早已失了焦距。
垂在身侧的手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点点收紧，骨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那阵更汹涌的闷痛。
他与她……终究是错过了。
不，或许连“错过”都谈不上。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开始过。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她的身边，她的心里，早就刻下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和身影。
情深缘浅，或许就是如此。
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遗憾；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无奈。
而他与谢清禾，大约是连对错都难以界定的，一场注定无果的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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