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的秋收,来得比往年更让人翘首以盼。
湖广境内的试种田,早已没了前两年的萧瑟与疑虑。番薯藤蔓爬得漫山遍野,翠绿的叶片下,沉甸甸的块根把泥土拱得裂开细纹;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粗壮的茎秆上挂着饱满的棒子,金黄的籽粒像珍珠般密密匝匝,迎着秋风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徐光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踩着田埂上的软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田地里。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些许泥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星辰。这三年,他几乎把家安在了田边的茅屋里,春种时教农户盖膜防冻,夏长时指导疏苗施肥,秋收时陪着丈量称重,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塞进一枚铜钱,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徐农使,这边!这边的番薯挖出来了,你快看看!” 田埂那头传来农户的呼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徐光启快步赶过去,只见几个农户正围着一堆刚挖出的番薯,个个脸上笑开了花。最大的那只番薯足有小儿头颅大小,表皮紫红发亮,沉甸甸地压在秤盘上,让秤杆猛地下沉。负责称重的老丈眯着眼,仔细拨动秤砣,半晌后高声唱道:“番薯,一亩三分地,净重三千二百一十斤 ——”
“我的天!三千二百斤!” 围观的农户们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以前种稻谷,最好的年成也就八百斤,这番薯竟能收三倍还多!” 有老农捧着番薯,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的玉米地里,同样是一派丰收的景象。农户们掰下玉米棒子,剥开层层苞叶,露出金黄饱满的籽粒,咬一口生玉米粒,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徐农使说的没错,这玉米真能耐旱,今年夏天少雨,稻谷减产三成,玉米却一点没受影响!” 一个年轻农户举着玉米棒子,向徐光启高声道谢。
徐光启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番薯和玉米,看着农户们脸上洋溢的喜悦,眼眶突然一热。这三年的辛苦与委屈,那些被质疑的日日夜夜,那些守在茅屋熬过的寒冬酷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初到湖广时,地方官的冷遇与推诿;想起第一年番薯冻死时,农户们失望的抱怨;想起自己趴在田地里记录生长数据,被蚊虫叮咬得满身红包…… 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丰收的景象里有了圆满的答案。
“都别光顾着高兴,” 徐光启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清晰,“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每家留足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都集中起来,由官府统一登记入库。这可是咱们大明的宝贝,不能浪费一粒!”
“听徐农使的!” 农户们齐声应和,干劲十足地开始分拣、装袋、过秤,田地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到了湖广巡抚衙门。巡抚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案上的空白纸页发愁。皇帝的旨意还历历在目,要他写一篇《引种心得》,可他前两年还在奏折里告状,说番薯玉米不适宜湖广,如今丰收的消息传来,他这心得着实难写。
“大人,徐农使派人送来了试种的收成清单和实物样本!” 幕僚捧着一个木盒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巡抚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块硕大的番薯和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旁边是详细的收成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州府的试种面积、亩产数据,甚至还有农户的签名画押。看着那 “番薯亩产三千斤,玉米亩产一千二百斤” 的数字,巡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确实是守旧短视,险些错过了这等能惠及万民的好作物。
“备轿,去试种田!” 巡抚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知道,这篇《引种心得》不能再敷衍,他必须亲自去田间地头看看,才能写出真正的体会,也才能向皇帝交代。
当巡抚的轿子抵达试种田时,看到的正是一派丰收的盛景。农户们忙着晾晒番薯干、脱玉米粒,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清香。徐光启正在指导农户如何储存番薯,防止腐烂,看到巡抚到来,只是淡淡行了一礼,便继续忙活手中的事。
巡抚没有计较徐光启的冷淡,反而主动走上前,拿起一块番薯,掂了掂重量,又仔细看了看玉米的籽粒。“徐农使,老夫之前…… 是老夫有眼无珠,险些误了大事。” 巡抚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这两种作物,果然是救民的良方。”
徐光启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巡抚:“大人能明白就好。百姓要的不是空谈地脉,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如今丰收了,后续的推广才是关键,还需大人鼎力相助。”
“自然,自然!” 巡抚连忙点头,“老夫这就下令,各州府即刻统计农户需求,明年开春,务必将番薯、玉米种子分发到每家每户。这《引种心得》,老夫也会亲自撰写,详细记述种植方法和成效,绝不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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