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含章声音低低的,带了几分哀伤:“姐姐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出嫁时必然冷清,她是喜热闹的。我想赶在年节前入京,好好陪她过这个年节。”
她顿了顿,垂下头似是说不下去,肩头微微抖动:“谁知……才一入京便听到姐姐中毒的消息……”
纪怀廉看着她,心中也涌上酸涩。当日得知青罗命悬一线,自己不也快失了理智?
夏含章与青罗毕竟有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听到这个消息,只怕也是心急如焚。
他沉默着,既未安慰,也没有说什么。
许久,夏含章才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中满是恳求:“殿下,姐姐到底如何了?我要留下照顾她。”
纪怀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你姐姐中了毒,如今不记前事,也不记得人了。大夫说她需要静养,不能受激,也不能劳神。”
夏含章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记得人了?连我……也不记得了?”
纪怀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道:“她在宅子有大夫守着,也有伺候的人。你一路奔波,先在京中安顿下来。等她好些了,本王自会派人给你传讯。”
夏含章怔住了。
她以为纪怀廉会让她去见青罗,也会让她留在青罗身边照顾。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青罗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可他根本就不想让她见。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急切,“姐姐身边没有亲人,我——”
“有本王在。”纪怀廉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姐姐身边不缺人照顾。她见了你,若是想不起来,反倒要费神去想,对她的身子不好。”
夏含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纪怀廉已经站起身。
“你们先去陈延年的宅子里安顿下来。”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等大夫说青青可以见人了,本王会派人传讯给你,你安心等着便是。”
夏含章看出了纪怀廉的坚决,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是。”
纪怀廉未再多说,转身朝青淮院走去。
他还要在宅子里做做样子,等晚些再去靖远侯府。
夏含章垂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哀伤一点一点褪去。
马车驶出林宅,拐上长街。
夏含章靠着车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韩亦舟坐在对面,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移开。
“你是不是不解,”夏含章忽然开口,“为何殿下不让我见姐姐?”
韩亦舟抬眼看向她,沉默了一瞬,才点了点头:“你们姐妹情深,殿下不该拦着才是。”
夏含章低垂眼睑,声音浅淡:“姐姐冒充我接近殿下的事,我已与你说过,我也早已放下。”
她的唇角浮上一些自嘲:“可殿下似乎不信我。”
韩亦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姐姐这么对你,你不恨她吗?”
夏含章怔了一下,幽幽地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相依为命。我想恨她,可我……又放不下她。”
“她本是个孤儿,”夏含章的声音带着久远的回忆,“父亲让她伴我一起长大,吃穿用度,都跟我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我知道她背叛了我,也背叛了父亲对她的救命之恩。可我一想到抄家那日,她受了伤还拉着我往外跑,想到我们一路逃亡相依为命的情形……我就恨不起来。”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目光里有委屈,也有无奈:“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韩亦舟看着她,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认识她快一年了,从扬州到京城,这一路同行,他见过她与人谈买卖时的样子,沉着、冷静、思虑周全。
今日才知道,她也有这般无奈哀伤的时刻,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子,家中巨变,又遭那卑贱的丫鬟背叛,偏又狠不下心去恨。
“不是没用,”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是你心善。有些人……你大可不必在意。你还有淮西他们。”
他的手在膝上轻轻握成了拳,那种忘义背主的卑贱之人,不值得她一直挂念。
夏含章的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余一丝淡淡的哀伤,声音也平静了下来:“她做了永王府的宠妾后,我曾向她恳求过,求她把乘风驿的份额让给淮西和淮北。他们毕竟是夏家仅存的男丁,将来还要靠着这些产业立身。”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江北的几处产业,是靖远侯因父亲的情义暗中帮我建起的。属于她的那一份本就是夏家的东西,可她得了殿下的宠,这点产业还不肯放手。”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我别无他法,只得设计乘风驿一事。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我是不是……也变得和她一样了?”
韩亦舟看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烛火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可她的整个人都似浸在悲伤里。
他忽然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站在驭舟栈的牌匾下,风吹起她的裙摆。
她回头看着他,脸上扬着明媚的笑,声音欢快:“亦舟,我们要把驭舟栈开遍大江南北。”
我们!
那时她便如一轮皎洁的明月,让他移不开目光。
可一入了京城,听到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后,她的脸上便再也没有了笑容。
只有屋里整宿整宿亮着的灯,和日渐憔悴的脸。
夏含章低下头,手指又攥紧了帕子,轻轻叹息:“她如今不记前事,身边没有亲人。殿下再疼她,也不能时刻守着。她一个人在那宅子里,也不知会不会怕……”
韩亦舟很想对她说,这样的人,你担心她做什么?她死了才好!
可最终,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我夜里去林宅查探一番?”
夏含章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随即摇了摇头:“殿下身边的暗卫都是高手,你去了万一被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出事。”
夏含章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我安心等着便好。”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在忍耐着什么。
韩亦舟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车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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