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从宫中回到林宅时,天色刚刚暗了下来。
他刚踏进前院,薛灵便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夏含章带着夏淮北从扬州到了京城,此时正在前厅候着。”薛灵垂首道,“她听到姑娘中毒,坚决要见,被夏木拦住了。”
纪怀廉脚步一顿,心中微微一怔。他站在廊下,看着前厅方向透出来的灯光,沉默了一瞬。
“她不是应该在扬州吗?为何又入京了?”
薛灵垂首,他是知道夏含章曾经暗中对青罗做的那些事的。
“她说……姑娘没有娘家人,她是姑娘唯一的妹妹,定是要来送姑娘出嫁的。”
薛灵语气淡漠,他见过青罗对夏含章的好,所以对夏含章的背叛不能原谅。
他抬起头,几乎是无礼地看向纪怀廉:“属下知道殿下对林小姐心存旧谊,但请殿下为了姑娘的安危,不要再让她与姑娘相见。”
纪怀廉的心中亦是忐忑。
他昨日才在青罗面前瞒下了夏含章的事,她今天竟已到京城了。
不能让她见青罗,也不能让她去靖远侯府。
他定了定神,吩咐道:“你立即让星三去侯府找侯夫人和侯爷,不能让阿四去侯府。另,派人去转告陈延年,让她到陈延年处安顿。”
薛灵应了,却未退下,又道:“属下斗胆问一句:殿下准备如何与她说姑娘中毒一事?”
纪怀廉沉声道:“本王自会告诉她,姑娘中毒不记前事,也不记得人。”
薛灵抬头,话里有一丝急切:“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也忘了林小姐做下的事。日后她再接近姑娘,姑娘根本不会防备她。”
纪怀廉心乱如麻,薛灵说得没错。
青罗如今连他是谁都记不清,更不会记得夏含章曾经对她做过什么。
他本不愿节外生枝,才对青罗瞒下了夏含章的事。
一旦要说这些事,必会涉及少年时的心事,他早已放下,只是如今再说出来总归是难堪。
可夏含章既然来了,青罗就不可能不见。
若是夏含章以“妹妹”的身份接近她,以青罗的性子,她不会拒绝。
她甚至会觉得,这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她如今本就事事存疑,若是夏含章在她面前说的事,与他告诉她的事不一,她日后还会不会信他?
他面色阴沉,对薛灵挥了挥手:“你先去传讯,本王自会安排。”
前厅里,夏含章正安静地坐着。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容色清艳,与二月离京时相差无几,只是脸上因奔波而多了一抺疲色。
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丫鬟。
夏淮北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个男子坐在下首,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逸,腰背挺直,目光沉静。
夏木沉默地站在门口。
夏含章沉静看着夏木,这个人到底是谁?
竟敢拦着她,不让她去见青罗,连星卫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北上途中刚收到青罗被赐婚的消息时,她以为是假的,一遍遍地从乘风驿去探听。
她从益州回到扬州,本只是以退为进。
她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当谢庆遥已开始忌惮她,她便知道在京城再难立足。
纪怀廉信任谢庆遥,必然也会因流言一事疏远她,所以她必须暂时离开。
青罗只是一个丫鬟,无论她脑子里是谁,都改变不了她的出身。
她知道青罗为了回大夏,最终还是会去查父亲的案子,而她,只需等着就好。
延章阁和清泉坊如今是她掌控,永王府也不会派人查账,是盈是亏全都由她说了算。
至于乘风驿?韩凌风是父亲的旧部,自是与她一条心的。
她以为永王对青罗再好,以青罗的身份,也不过给个侍妾的名份而已。
而一旦永王娶了正妃,以青罗的性子,必然会想办法离开永王府,即便不走,正妃也有的是手段磋磨她。
届时,以她那一套大夏的行事作派,只怕会死得悄无声息。
可如今,那个卑贱的丫鬟竟然要做永王妃了!
永王以前想求娶的人是她,是青罗抢走了本属于她的男人,和她的正妃之位。
可没想到,踏入京城听到的竟然是青罗中毒昏迷未醒的消息。
这是报应吗?只是不知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日后她就可以继续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
父亲的案子,她也可以自己去查。
夏含章收回思绪,眼角余光看了看身旁坐着的那个二十岁出头的俊逸男子。
韩亦舟,韩凌风的嫡子,乘风驿已逐步由他接手。
他读书习武,却偏偏不愿入仕,经商极有天赋。
韩亦舟是乘风驿在扬州的大掌柜,两人在扬州多次磋商后,终于定下了逐步吞并乘风驿的计划。
此次北上,沿途已把原属于乘风驿的北线二十个栈点换成了他们新的货栈号:驭舟栈。
只是听到青罗中毒的消息后,她决定先入京探明情况。
若青罗死了,乘风驿自然就是她的,自也不必再费周折更换新的货栈号。
韩亦舟尚未娶妻,数月相处,看向她的眼神已与初见时不同。
但他是内敛的人,并未表露太多,只是一路上对她照顾更为细致。
夏含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缓步走来的挺拔男子。
他仍是那般尊贵从容,十余月未见,气势愈加凌人,如今自他的身上早已寻不到半分荒唐迹象。
而他,本该是她的良配。
夏含章目光在纪怀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
她站起身,带着夏淮北和韩亦舟一起行礼:“参见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忍了很久。
“免礼。”纪怀廉在主位坐下,淡淡地扫过三人,目光停在韩亦舟身上。
“草民韩亦舟,蒙林小姐不弃,让草民打理乘风驿货栈。”韩亦舟立即禀明了身份。
纪怀廉点了点头,乘风驿是青罗的产业,此前确是听她说过,明面上是一位姓韩的扬州富商在打理。
这人能替青罗打理货栈,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他未再多问,转向夏含章,沉声道:“何时入的京?怎未让人提前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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