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紫云亭外已聚了二三十位闻讯而来的文人雅客。
他们衣着气度皆不凡,多是年轻士子与闺秀,此刻目光都带着好奇与审视,聚焦在亭中那位脸上罩着蝴蝶面具的女子身上。
“听说今日紫云亭来了位才高八斗的奇女子,欲以诗会友,向京中同道讨教?”
一位青衫进士越众而出,却是翰林院供奉赵澜。他年约二十五六岁,肤色白净,眉眼修长,目光锐利而审慎。
唇上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髭,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执一柄湘妃竹骨洒金扇,端的是一派清贵风仪。
青罗早已重新戴好帷帽,起身敛衽一礼:“不敢当。小女子姓林,江南人士。仰慕流觞池文名,昨日一场瑞雪,今日雪霁梅开,一时兴起,便想借这方宝地,以梅为题,向诸位才俊请教。”
赵澜目光扫过亭中,略带审视:“姑娘既欲请教,不知以何为注?若无彩头,恐过于儿戏。”
听得“彩头”二字,帷幔后的徐度手指微微一动——这些酒可不能当彩头。
他沉声道:“姑娘刚才只作了三句的诗,何不续完?让诸君一睹为先?”
青罗一噎。
这糟老头子为了酒,要让自己设擂台?也罢,今日本也不是来切磋的,闹大了才好。
她轻咳两声,露出一丝尴尬:“方才,小女见到了梅花,寻思身边丫鬟名唤墨梅,便临时起意作了一首题为《墨梅》的诗……”
她朝帷幔后瞟了一眼,才勉为其难继续道:“只作了三句,不小心呛咳了两声,被那边水轩里的一位长辈训斥了。当时惊得一哆嗦,便忘了最后一句。”
徐度万万没想到——让她把诗作完,直接以诗为擂,不须彩头。她倒好,把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净。
梁辅啊梁辅,不是老夫未管好嘴,是这傻丫头太老实。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青罗心中暗笑:两个糟老头子,一个骂我,一个想骗酒喝,我也需替你们扬扬名。
水轩里,梁辅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傻丫头不知他是谁,可这满流觞池的人,谁不知道这水轩里坐的是谁?
他心中把徐度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为了骗酒不择手段,竟然不让她提彩头,害他当场被戳穿!
亭外众人神情复杂地朝水轩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俱有些难以言喻。
那水轩里的两位……会训她?这是写了一首多不堪的诗?这样的人,也配来与他们较量?
几位进士模样的人不由轻轻摇头,有几人已略微退了几步,准备回自己的亭子里烤火饮酒。
徐度轻咳一声,催了催:“如今最后一句可想出来了?”
青罗低头一笑,抬起头时,眼中已换了一副神色。
她望向亭外众人,清脆的嗓音颇为讨喜:“容我走上十步,兴许便能想到了。”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林姑娘十步背诗。
有几位官家小姐已是轻嗤一声,说了句“故作姿态”,转身朝外走去。
青罗跨出一步——
“谁家洗砚池头树。”
已有小半人转身准备离去。
第二步——
“朵朵花开淡墨痕。”
几个进士脚步一顿。
第三步——
“不要人夸好颜色。”
那些退去的脚步都停了下来。众人回过身来,目光重新投向亭中。
青罗继续跨步。四步、五步、六步——
亭内亭外,只余风声。
有些人张了张口想催,却又不敢出声,怕又把她惊得忘记了。
七步、八步、九步——
第十步,脚刚落地。
青罗的声音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
“只留清气满乾坤。”
风声、雪落声、炭火的噼啪声,乃至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震撼的、难以置信的——都死死钉在紫云亭中,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上。
徐度藏在帷幔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掌心。指尖传来的微痛,让他确认自己并非身在梦中。
他闭上眼,那七个字在脑海中反复滚过——“只留清气满乾坤”。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梁辅那句“自将清气正人伦”在这句面前,匠气尽露,如同村塾蒙童的学舌。
便是他自己那句“且留风骨在乾坤”,也因一个“且”字,在气势与决绝上,输了一筹不止。
这哪里是什么被惊忘了?这分明是早已成竹在胸,只待此刻石破天惊!
亭外,赵澜手中的洒金扇“啪”一声合拢。
他面色凝重,目光如电,重新审视着亭中女子。
先前的轻慢与审视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对手的郑重,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那几个本已转身的进士,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脸上火辣辣的,方才那句“故作姿态”的讥嘲,如今像巴掌一样抽回自己脸上。
几位官家小姐以扇掩口,眼中异彩连连。方才的不屑早已化为纯粹的惊艳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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