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未亮,三位皇子的车驾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康王来得最早,车帘紧闭。晋王后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纪怀廉来得最晚,安静地坐着没有动。
宫门开时,天刚蒙蒙亮。三辆马车鱼贯而入,在寝殿外停下。
寝殿里外已经忙开了,太医进进出出,宫女端着药碗匆匆而过,脚步放得极轻。
三人在廊下候着。谁也未开口。
高安从殿内出来,朝三人行了一礼:“陛下刚喝完药,正歇着。三位殿下若想进去,需等陛下醒来。”
康王点了点头:“那便候着。”
这一候就是一个时辰。
殿内终于有了动静。
高安出来说陛下醒了,请三位殿下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乾元帝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苍白了些。他扫了三人一眼,目光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三人跪下行礼。康王声音温顺,问父皇身子如何,太医如何说的。晋王也跟着问了几句。
纪怀廉跪在最后,等两位兄长问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父皇保重身子。”
乾元帝点了点头:“朕没事,你们都回吧!”
康王抬起头:“儿臣愿留在宫中侍疾。父皇身子不适,身边不能没人。”
晋王也道:“儿臣愿意留下。”
乾元帝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就够了。你们轮着来,老二留下,老三和老六先回去。”
晋王顿了顿,垂首应是。康王也应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纪怀廉没有说话,只是磕了一个头。
两人退了出去。
晋王留在殿内,在榻边坐下。乾元帝阖着眼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的声音。
过了许久,晋王开口:“北境今年雪大,将士们过冬的棉衣已经发下去了,粮草也够吃到开春。”
乾元帝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晋王又道:“拓跋余部最近不太安分,但只是小股骚扰,翻不起大浪。”
乾元帝还是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乾元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回来这些日子,北境那边谁在主事?”
晋王道:“副将梁猛。他跟了儿臣五年,稳重可靠。”
乾元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午时刚过,高安进来请陛下用药。晋王接过药碗,试了试冷热,才递到乾元帝手边。
乾元帝喝完药,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去吧,让老三来。”
晋王应是,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午后,康王入殿后,在榻边坐下。
乾元帝阖着眼歇着。过了许久,忽然开口:“你那书修得如何了?”
康王道:“正在修前朝史。有些典籍残缺不全,要从各处搜集。”
乾元帝嗯了一声。
康王又道:“前几日翻到一本地理志,写的是岭南风物,有些趣事。”
乾元帝说:“哦?说来听听。”
康王便说了几个不咸不淡的趣事。乾元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申时末,康王告退。乾元帝点了点头,没说让谁接替。康王退出寝殿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外走。
酉时,天色渐渐暗下来。纪怀廉又来了。
他在榻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高安端来药碗,他接过去试了试,才递到乾元帝手边。
乾元帝喝完药,看了他一眼:“你怎又来了?”
纪怀廉道:“儿臣这么大了也未侍奉过父皇,今晚便守着。”
乾元帝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望着帐顶。
过了许久,永王开口:“青青前几日又闹了个笑话。”
乾元帝没说话,但眼皮动了动。
纪怀廉道:“那日她和严嬷嬷练规矩,练着练着就睡着了。严嬷嬷气得脸都青了。”
乾元帝嘴角动了动。
纪怀廉又说:“酒坊已经开张了,各府管事抢着订酒。她偏搞出每户限订两坛,把人气得直跳脚。”
乾元帝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那丫头就爱折腾。”
纪怀廉苦笑道:“是,儿臣也拿她没办法。”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纪怀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素笺,双手捧着递到乾元帝面前。
“父皇,她说她有几句话想与您说,便托儿臣带封信。”
乾元帝接过来展开。素笺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隽,不像奏章那般规矩,倒像随手写下的。
“阿郎,我有三个诀窍,您可参详参详——
一,能坐便不站,能躺便不坐。
二,多食果蔬,少吃多餐。
三,每日慢行两刻钟。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再给您讲两个笑话。
第一个笑话:青年跋涉深山,历经险阻,终于找到了隐居山中的禅师。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我长得丑,该怎么办?”禅师说:“长得丑就应该像我一样。”青年点点头:“心如止水,独善其身?”禅师说:“不,长得丑就要像我一样,赶紧找个深山躲起来。”
第二个笑话:父子扛酒坛赶路,路滑摔碎。父亲大怒,儿子伏地大饮,抬头对父说:“难道你还要等菜?”父亲愣住,随即大笑:“等菜?我是在想,家里还有一坛,咱爷俩要不要回去再摔一次?”
乾元帝看着那张素笺,沉默了很久,才忽然笑了一下,几乎听不见:“这丫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纪怀廉低着头,没有说话。
乾元帝把素笺折好,压在枕下。他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嘴角还留着那点弧度。
过了许久,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六,你从何处捡来的这么个疙瘩?”
纪怀廉怔了一下,低着头道:“儿臣也不知为何掉落了悬崖,还能捡到这么个宝贝疙瘩。”
乾元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乾元帝缓缓开口:“青云集,也是她的手笔吧?”
纪怀廉心中一紧,猛地起身跪下:“请父皇恕罪。”
乾元帝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去北境军中的事,你一直如履薄冰。朕一直都知道。青云集一事,她既未曾到御前,便算不得欺君。”
纪怀廉跪在原地,半晌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父皇。”
乾元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声音淡淡的:“老六,朕还没死呢,哭什么?”
纪怀廉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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