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清风茶楼那条街的拐角处,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家铺面。
铺子不大,门脸却拾掇得极利落。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悬在檐下,上头题着三个字——“青木醉”。
开张那日,既无鞭炮炸响,也无舞狮助兴,只是两扇门板被轻轻卸下,露出里头站着的掌柜。
街上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人,门刚开,人影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来的多是各府管事,手里紧攥银票,嘴里忙不迭嚷着“先给我订”。
陈延年立在柜台后,不慌不忙地抬手压了压喧哗,让人排成一列,才缓缓开口:“东家有规矩,每户至多两坛,一坛十斤。永王大婚的酒需先备下,余下的,方能发售。”
有人急了:“我们府上宴席在即,两坛怎够?”
陈延年微微一笑:“不够也无他法。规矩是东家定的,在下不过一个掌柜。”
没订足酒的人出了门,便开始四下打听——这陈延年究竟是谁的人?“青木醉”背后又是哪座靠山?
有心思活络的,悄悄往光禄寺卿府上递了礼,想从那儿探些口风。
光禄寺卿照单全收,只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此乃贡品,旁的本官亦不知情。”
消息风似的传开,林宅那头却格外热闹。
十八个少年,每人都从青罗手中领到一张素笺。凭此笺,可至“青木醉”直取一坛酒,无需争抢,也不必候位。
少年们捧着那轻飘飘的纸,却似捧着什么珍宝,个个喜形于色,脚下生风地往家去了。
晋王归京已十余日了,康王也已归京五日。
晋王此番回京,明为述职,实因边关无战事,乾元帝许他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他去永王府走了一趟,算是道贺。临别时,纪怀廉命人抬出两坛酒,说是“青木醉”新酿,请二哥带回品尝。
回到晋王府,晋王抱着那两坛酒眉开眼笑。
晋王妃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抿嘴:“不过两坛酒,也值当这般高兴?”
“你不知晓,”晋王小心地将酒坛搁在案上,“这酒可不一般。在北境时便听说了,木醇作军需,清创有奇效,将士们没有不夸的。
“这精酿更是贡品,听说前阵子雅集上,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为它写诗作赋的,便是此物。”
晋王妃望着酒坛,将信将疑:“真有这般好?”
“自然。”晋王颔首,却忽地轻叹一声,“不想六弟妹竟能酿出这样的酒……来年回北境,我定要去讨几十坛木醇。”
听到“六弟妹”三字,晋王妃眼波微动,嗔怪地睨他一眼:“六弟尚未大婚,你便这般称呼,仔细被有心人听去。”
“快了快了,”晋王不以为意地摆手,“她半只脚都已踏入永王府,还能撤回不成?”
晋王妃伸手轻掩他的唇:“愈说愈不像话。”
晋王拉下她的手,轻轻握住,低声道:“我是真心替他二人高兴。六弟……确是把她放进心里了。”
晋王妃凝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掠过一缕极淡的思绪:当初,你也曾将我放进心里。可侧妃照样迎,美妾亦未少。
六弟?又能新鲜多久呢。这话她未说出口,只是浅浅笑了笑。
二人正叙着话,管事却自外间匆匆而入,面色微凝。
“王爷,王妃,宫里递出消息……陛下今日,不慎受了寒。”
晋王骤然起身,笑意尽褪:“情形如何?”
管事躬身:“详情尚未可知,只知太医已往寝殿去了。”
晋王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管事悄声退下,室内一时寂然。
宫里传出消息时,正是酉时三刻。
乾元帝是在御书房批折子时觉出异样的。起初只是喉间发紧,他没在意,呷了口茶便又埋首案牍。
可那紧涩感未消,反倒沉沉往下坠,落到胸口,闷闷地堵着,像压了一团洇湿的棉。
他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阖目缓神。高安侍立在侧,瞧见他脸色泛青,低声探问是否传太医。
乾元帝只摆了摆手——不过是乏了,何必惊动。
夜里却发起热来,热度不高四肢酸沉,仿佛被石碾子细细碾过一遍。高安不敢再耽搁,漏夜召了太医入宫。
太医跪在榻前细诊了脉,又观舌苔,问起居,而后退至外间开方,说是风寒乘虚而入,陛下连日劳神、正气稍亏,静养几日便无碍。
高安暗松口气,忙遣人去煎药。
药端来时,乾元帝接过去一气饮尽。苦味从舌根滚下,一路烧灼至胸腹。
他递还药碗,重新倚回软枕,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出神。忽然想起那丫头说过的话:“六十哪里算老?如今活到七八十的也多着呢。”
当时只当是孩子话,此刻在病中咂摸,竟品出些别的滋味。
那一夜,京中许多宅院的灯,亮得比往常久。
御史台后衙的灯火燃至子时,几位言官进出低语,研墨铺纸,天未明时,一道请立储君的折子已草拟妥帖,只待早朝。
兵部尚书霍通在书房独坐良久,心思在北境的防务与京城的戍卫间来回辗转,又想及已归京的晋王。
信国公张谦听罢下人禀报,只摆摆手让人退下,依旧垂首案前,批阅那仿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姚太尉府中,称病多日的姚炳坤闻讯,只是闭了闭眼,未发一语。姚炳成欲言,被他抬手止住。
康王府邸侧门,夜深时闪进两三道不起眼的人影,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晋王府却一片寂静。晋王听罢禀报,只点了点头,嘱咐王妃早些安置。
永王府书房里,纪怀廉执着一卷闲书。甲一悄然入内,禀说太医诊为风寒,并无大碍。
纪怀廉撂下书卷,踱至窗前,望向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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