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寂堂已开张两月。
每日辰时初开门,门前已排起长队。多时三四十人,少时二三十人。
门边另立着一块木牌,写着“初诊登记,按轻重分诊。清创每日限诊二十人”。
外堂里,一个医童登记姓名伤情,另一个端着托盘给候诊的人递热水。条凳上坐着七八个人候着。
净室里又添了一张简榻,中间用布帘隔开。
阿桂在左边榻上处置一个腿上有伤的脚夫,简单的伤口已经可以全部处置。
右边榻上是阿林,刚上手半个月。他处置一个胳膊上划了口子的年轻人,动作比阿桂慢些,但每一步都按规矩来。做完之后,他抬头看了沈如寂一眼。
沈如寂站在两张榻之间,点了点头。
后院槐树下,几个医童在背那本手抄的医册。
孙景明和白芷也在。每日观摩,偶尔上手帮忙。孙景明把记下的东西拿给沈如寂看,沈如寂翻了翻,说了一句“可以”。
两个人便商量着,再过些日子就把这些带回太医署去。
日头已经偏西时,一辆马车停在青寂堂侧门。
沈如寂已站在门口相迎,朝着下了马车的五十余岁老者拱手道:“卢兄。”
卢归提着一个包袱下来,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门脸不大,收拾得齐整,门口立着块木牌,写着“初诊登记,按轻重分诊。清创每日限诊二十人”。
这会儿已经没有病人,只有个医童在门口洒水扫地。
卢归冲着沈如寂微微一笑:“如寂,三年未见,你还是这般清朗模样。”
沈如寂也笑了,侧身引他往里走。
穿过外堂的时候,卢归扫了一眼。几张条凳,一张登记桌,墙角放着几个铜盆,收拾得干干净净。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卢归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有几个医童正在收拾东西,有人端着盆进出,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坐在槐树下翻着什么。他们看见沈如寂,远远行了个礼,又继续忙自己的。
卢归转头看向沈如寂:“你这里……人不少。”
沈如寂道:“都是来学艺的医童。”
卢归没再问,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净室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脚步。
净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两个医童正在收拾器具。
一个年纪大些的,把用过的刀剪镊子放进锅里煮;另一个年纪小些的,把脏布条收进竹筐里。两个人并未说话,但动作配合得很默契。
那个年纪大些的医童——阿桂收拾完器具,走到铜盆边开始洗手。用皂角搓三遍,清水冲三遍,干布擦干。
卢归看完了,才又继续往前走。
沈如寂把他安置在后院东厢的客房里。包袱放下后,卢归没有歇着,转身就往外走:“我再去看看。”
卢归又回到后院。槐树下那几个医童还在,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他们手里都捧着一本手抄的册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背着。有人背得快,有人背得慢,背错了就有人笑,笑完了再接着背。
卢归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册子,能给我看看吗?”
几个医童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一个机灵些的,连忙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
卢归接过来翻开看。册子不厚,二十来页,纸已经翻得有些毛边了。上面写着清创的步骤——先净手,再铺白布,再放伤处,再解布条,再揩脓血,再剪腐肉,再包扎。
每一步都写得极细,连“用皂角搓三遍,清水冲三遍”这种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卢归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合上册子,还给那个医童:“你背熟了吗?”
那医童点了点头。
卢归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往净室那边走。
他又站在净室门口看了很久。阿桂和阿林还在里面收拾,一个在刷洗器具,一个在擦拭案台。
晚上,沈如寂在屋里备了茶。
卢归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半天没喝。
“如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慢了些,“老夫今日所见,与寻常医馆有许多的不同。”
沈如寂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卢归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诧异并未掩饰:“你那净室中的那些规矩,是何处学来?为何把这清创一事分成一步一步,让那些医童去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此种行为,你这师傅便要去喝西北风了。”
沈如寂听完,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卢兄疑惑,如寂逐一分说。”
他顿了顿:“净室一事,是一位见识过人的友人所提。她言烈酒既能祛秽,若能建个可以祛秽的屋子,专门用以清创,是否可减少秽毒引起伤势加重。
“我便试着建了净室。这两月以来,确比寻常医治更能见效。”
卢归听着,没有立即接话。
沈如寂又道:“开业那日,收治了数十人,我一人极是疲惫。那位友人便与我商讨,若能让医童处理清创、包扎,我只处理伤口,是否可以减少些劳累,还能多诊治伤患?”
“她又说,既然医治创伤可一步步来做,为何不把这些写下,让医童先背、再观摩、后上手?如此便可缩短医童出师时日。”沈如寂顿了顿,
“日后,青寂堂可让出师的医童去城东开一个,去城南开一个,挂着青寂堂的牌子,伤者自然信得过。”
卢归听完,沉默了许久。
屋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夜色沉沉,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那些医童大概都歇下了。
卢归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位友人……老夫可能见一见?”
沈如寂点了点头:“自然。她早已从如寂口中听得卢兄大名,若知卢兄已到,必然是要来见的。我明日便派人送信过去。只是她如今有些忙,未必立即能来。”
卢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无妨,老夫有的是时日等候。”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如寂,”他忽然道,“你那位友人,多大年纪?”
沈如寂想了想,道:“十八九岁。”
卢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十八九岁?”
沈如寂点了点头。
十八九岁。卢归心想,自己在这个年纪,还在跟着师父认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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