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清朗。
林宅大门被人轻轻叩响,门房通传,有位自称“姚掌柜”旧部、名叫薛灵的少年,求见林姑娘。
青罗正在青淮院中翻阅墨梅寻来的几本京城铺面租赁册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薛灵,终于回来了。
“请他去前厅用茶。”她搁下册子,略整衣衫,带着墨梅往前院行去。
前厅里,薛灵一身半旧青色短打,风尘仆仆却规矩地立于下首。
见青罗进来,他立即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激动与局促:“小的薛灵,见过林姑娘!奉我家姚掌柜临终遗命,特来投奔姑娘!”
青罗于主位落座,目光平静地端详他:“姚掌柜?我确与一位姚姓掌柜有过一面之缘,聊过几句酿酒营生的浅见。他……竟已过世了么?”
“是。”薛灵声音微哽,依着事先备好的“剧本”陈述,“掌柜突发急症,药石无灵……临终前叮嘱我等务必寻到姑娘,说姑娘曾点拨他烈酒酿法与联营之策,是我等恩人。
“如今掌柜故去,留下的‘青木醉’方子与这一班匠人无所依托。掌柜说,唯有姑娘能懂其中关窍,延续此业。因此特命小的带众匠人前来,恳请姑娘收留,接手‘青木坊’!”言毕,深深一揖。
青罗默然片刻,并未立即应允,只淡淡道:“姚掌柜过奖了。当日不过随口闲谈,能否酿成酒、做成买卖,全凭他自身的本事与机缘。
“你们既携遗命而来,我也不好全然推却。那‘青木坊’现在何处?不妨引我去看看,待见过姚掌柜留下的基业,再议不迟。”
“坊址就在城西怀德坊,离此不远。”薛灵连忙应答。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林宅而出,夏木驾车,墨梅、墨菊随侍车内,薛灵在前引路。
马车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抵达怀德坊一处僻静却宽敞的院落,门楣上空悬,尚未挂牌。
这便是新的“青木坊”。较之太原旧坊,规模大了不止一筹,院落深深,屋舍俨然,可见墨二选址颇花了一番心思。
薛灵引青罗入内。
坊中已初步运作,两套改良蒸馏器正腾着热气,酒香隐隐。
十四名星卫各司其职,见青罗等人进来,只依寻常工匠见东家的礼数,不甚热络地拱手致意,目光交汇间自有默契。
除薛灵与星卫外,坊内另有六名体格健壮、手脚利落却目光精明的仆役模样的男子,正搬运物料、洒扫庭除。
另有一身着绸衫、年约四十的管事模样之人,背手而立,审视着坊内运作。
见青罗一行人进来,那管事目光立刻锁在气质出众的青罗身上,脸上堆笑,快步迎上:“敢问姑娘,可是姓林?”
青罗驻足,微一颔首:“正是。阁下是?”
“小的是信国公府内院管事,姓张,名大富。”管事躬身施礼,仪节周全,却有意无意点出来历。
信国公府!张谦的人果然在此,且是以管事之身直接介入。
青罗面色如静水无波,只问:“张管事是这青木坊的管事?”
张大富笑容不改,话却留了三分余地:“国公爷体恤姚掌柜遗下的这些匠人,恐其生计无着、技艺失传,故暂命小人前来代为照管,帮着打理杂务。”
他只提“代为照管”,绝口不提张谦更深层的意图,更不承认自己是来监工学艺。
青罗不再多问,随薛灵与张大富在坊内缓步巡视。
墨二所选之地确实不错,屋舍坚固,场地宽敞,取水便宜,后院更有大片空地,显是为日后扩建所备。
行至坊内东墙根下,青罗目光微顿。
那里并排摆着十口半人高酒坛,每只坛上贴有红纸,分书“桂”“枣”“杞”“菊”等字样,显然是尝试添加不同辅料、进行风味浸泡的。
青罗注视酒坛片刻,转而看向身旁的张大富,又望向薛灵,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与质疑:“这些是你们依姚掌柜之法,试制的风味酒?”
薛灵摇头:“是,按张国公吩咐,试以不同物料入酒,以求增香添味。”
张大富亦附和:“正是。”
青罗却轻轻摇头,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甚至些许惋惜:“姚掌柜……便是这样教你们的?何以如此粗疏?连一点‘钻’研的门道都未得?”
她刻意重读“钻”字。
张大富闻言一怔。添加辅料浸泡,在他看来已是精细活,何来“粗疏”之说?
他不敢怠慢,忙躬身道:“小人愚钝,请林姑娘指点!此法……有何不妥?”
青罗走至酒坛前,指尖虚点:“如此大坛浸泡,一坛便投数斤乃至十数斤辅料,你们可知每一种物料投多少、浸多久,酒液口感与香气方能至佳?是三两最佳,还是五两最妙?是浸十日醇厚,还是二十日香浓?”
她转向张大富,目光清冽却含着一重无形的压力,“张管事,酿酒如烹小鲜,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尤其这等欲上市的酒、品质必要稳定且上乘。如此笼统试制,何得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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