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天色已暗,青淮院内一片寂静。
青罗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从酿酒坊回来,推开房门,正欲转身点灯,一个低沉的嗓音便从室内最深的阴影里传来:
“过来。”
是纪怀廉。他今日倒是来得格外早。
青罗心下一松,依言关上门,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向内室榻边。
还未站定,一只手臂便从黑暗中伸出,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今日怎来得这般早?”青罗贴着他微凉的锦袍,轻声问。
纪怀廉没答,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白日不曾显露的沙哑与疲惫:“都已十几日未见你了……好不容易钦差走了,总署的事也能暂放一放。”
“钦差”二字入耳,青罗瞬间冒出一股被愚弄的恼火。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闷声道:“坏人变老了!钦差大臣……竟扮作一个老头来诓我!”
下颌被略带薄茧的手指捏住抬起,纪怀廉的脸在昏暗中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了十几日的思念与渴望。
但他最终还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带着克制的温柔,转而将她更紧地圈在臂弯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刻意压制的冷静:“你是如何与他相识,又是如何应对的?从头至尾,细细说与我听。”
青罗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凝重,那点恼火暂时压下,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从张谦第一次循着酒香找来,她为求清净送酒打发;到第二次他带着改良想法纠缠,她不胜其烦再送十斤;
再到昨日他带着调好的酒样出现,提出“合作”意图,以及后来她被迫应对,提出的那些“分利”、“授权”等构想……她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她的叙述,纪怀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听到她竟将“众乐乐”、“利益均沾”、“连锁经营”的蓝图在张谦面前和盘托出时,他几乎控制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待她全部说完,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纪怀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带着沉甸甸的后怕与焦灼。
“青青,”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你可知,你这些话,无异于将一座金矿的图纸,亲手摊开在一头嗅觉最灵敏的猎豹面前?
“张谦此人,绝非寻常爱酒的老翁。他执掌吏部,洞察人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看中的,岂止是‘青木醉’?
“他看中的是你那颗……与世间所有商贾都迥异的心!他想掌控的,是‘姚掌柜’这个人,以及你所能创造的一切可能!”
他松开她一些,在昏暗中握住她的双肩,使她面对自己:“一旦你履约入京,便是羊入虎口。‘姚掌柜’会成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你的想法会被榨取利用。
“而你真正的身份……将成为悬在我们头顶最危险的利剑。两年前他便是朝中反对我请旨赐婚的人之一,今日若知你女扮男装在外兴风作浪,又会如何?”
青罗被他话语中描绘的险恶前景惊得脊背发凉。
她当时只觉这只是个买卖,不涉其他,便谈得酣畅,哪里想到背后会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脑中飞速运转。
“既然姚掌柜已成靶子,”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冷静,“那……就让姚掌柜亡了吧!”
纪怀廉眸光一凝:“像谢东家那般?”
“需换个方式。”青罗吐出两个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几日再想想!至于京城酒坊……让薛灵带着人手遵姚掌柜遗愿入京,日后经营所得按此前约定。
纪怀廉的手臂慢慢松开她的肩膀,转而环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青青……”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迟疑和试探,“要不……趁此机会,在你回去之前,我再向父皇请旨,赐你正妃之位?有了永王妃的身份,一切便都不同了。
“张谦即便知晓什么,也绝不敢再轻易动你。你也不必……总想着用这种消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正妃。
她想起了薛灵昨日说的话:“王爷将来依制娶高门贵女为正妃,姐姐你如何自处?”
她也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那就带着星卫们去做买卖。”
自由和尊严,是她灵魂里最深的执念。王妃的冠冕或许是庇护,但何尝不是更华丽、更难以挣脱的牢笼?
一旦戴上,她就不再是青罗,她将只是永王府的一部分,是纪怀廉的附属,是必须遵循无数规矩的“纪林氏”。
那些她喜欢做的事情,想要探索的可能,都将被锁在深深的庭院之后。
她在他怀中僵硬了片刻。
黑暗中,纪怀廉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瞬间的沉默。
他心底那丝微弱的期待,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渐渐黯淡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
“……先想别的法子。”青罗的声音终于响起,有些干涩,却十分清晰。她没有直接拒绝,但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怀廉闭了闭眼,将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和隐隐的痛楚用力压回心底。
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已预料到了,不是吗?只是终究存着一丝侥幸罢了。
“好。”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便先不想这个。”
青罗心中微微一松,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不用我彻底消失的办法……我听你的。”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纪怀廉刚刚沉寂下去的心湖。
他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皂角清气,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力量,“你的‘假死’计划,可以作为备选,或是作为迷惑张谦的烟雾,但我不能真让你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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