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青罗心头那点别扭终究被心疼压了下去。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你肩上还有伤,又熬了这么久……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纪怀廉没有作声,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未松分毫,仿佛那点肌肤相触的温暖,是此刻唯一能驱散倦意的良药。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更显得面容清减。
青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眸看他沉默的侧脸,心中亦是漫上一片酸涩。
明明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被这重重的身份、规矩、时局困着,连并肩而立都需避人耳目,更遑论日夜相伴,寻常夫妻的嘘寒问暖都成了奢望。
沉默在温暖的烛光与食物香气中流淌了一会儿。
青罗忽然轻声问道:“赈灾之事……还需多久才能彻底了结?”
提到正事,纪怀廉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些,他抬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
“如今局面已稳。赈灾粮已悉数运抵太原及各紧要州县,两河粮价应声而平,江南新收的夏粮正陆续北运,足以填补此前亏空。
“加之之前力主推行的‘分坊制’发放,粮食直达坊间,减少了中间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中的,勉强可撑过数月粮荒。新式农具也在乡间推行,若天公作美,秋收应能有所好转。”
他总结道:“赈灾本身的急务,已近收尾。”
然而,他眉间的皱褶并未舒展,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雀鼠谷窄道流民袭击一案,影响恶劣,需等三法司派出的钦差从潞安府赶来太原,会同本地官员详查。
“我奉皇命,有‘便宜行事、统筹全局’之责,此案亦在我督查范围内,脱身不得。此外,山西境内,仍有小股溃散的流寇未曾肃清,虽难成气候,亦需弹压清剿,以防死灰复燃。”
他略作估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如此算来,即便一切顺利,月余之内能启程返京,已算极快了。”
月余……青罗在心中默念这个时间。不长,却也不算短。
她没再劝他回去休息,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热的手掌,低声道:“那……你也要顾惜自己。伤口定要按时换药,事要一件件办。”
这细碎的叮嘱,让纪怀廉眼底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你好好吃饭,莫再饿着自己。那些……游戏,偶尔玩玩无妨,别熬太晚。”
两人之间,那些沉重的、关乎生死抉择的话题暂时被搁置,只剩下这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相互叮咛。
在这重重束缚之下,一点掌心的温度,几句简单的话语,便是此刻能给予彼此的全部慰藉。
“我该走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青罗点了点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也早些歇着。”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你也是。”她仰起脸,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
纪怀廉转身,走向房门,玄氅拂动,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在拉开房门的瞬间,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片温暖的烛光与她的气息隔绝在内。
走廊里空寂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纪怀廉站在那里,静立了片刻,方才举步离开。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丝线上,一头系着沉重的责任,另一头,则系在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那个安静的人身上。
纵然相见,亦隔甚远。
这便是他们此刻,无法挣脱的宿命与煎熬。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罗便带着薛灵悄然出了总署大门。
她步履轻快,却目标明确。
纪怀廉既已回銮,王府亲卫与北衙禁军将总署守得密不透风,她这一行人再留下去,便显得突兀且不合时宜了。
更紧要的是,人多眼杂,她与纪怀廉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牵绊,实在不宜在众目睽睽下继续发酵。
找牙人看院子很顺利。太原城经此一乱,人心浮动,不少人家腾挪产业,空置的宅院倒有几处合用的。
两人走了几处,最终选定距离总署两条街外的一个三重院落。院子不算豪奢,但胜在宽敞、独立,前后门通畅,围墙也高,闹中取静,正合用。
青罗没多犹豫,当场与牙人签了契书,付了定钱。
回到总署,她径直去找丙一,将租下院子的事说了,让他带人收拾行李细软,准备搬过去。
星卫、丙卫加上墨卫,二十余人动静不小,但好在他们本就利落,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打包妥当。
路过沈如寂暂居的厢房时,青罗脚步顿了顿,让薛灵去问了一句:“沈先生可愿与我们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沈如寂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手上动作微停,抬眼看了看薛灵身后的青罗,拱手客气道:“多谢姚掌柜盛情。只是……沈某暂为殿下诊治,去留之事,还需禀明殿下,听候吩咐。”
青罗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再多言。她转身去了姚文安等人暂居的跨院,找到正在温书的姚文安。
“文安,我们要搬出去了。”她开门见山,“院子就在两条街外。你得了空,与你父亲说一声,也……禀报永王殿下一声。” 她刻意用了“禀报”二字,将姿态摆得明白。
姚文安有些讶异,但看她神色平静坚决,便点头应下:“掌柜放心,我晓得了。”
未时刚过,一行二十余人便带着简单的行李,悄然从总署侧门离开。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路鸣得了消息,派了两名府兵帮着抬了些重物。
青罗走在最后,跨出那道熟悉的门槛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总署内重重叠叠的屋宇。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新的院子很快有了烟火气。丙一带人洒扫安置,薛灵指挥着将带来的物品归位。
青罗独自站在二进院的正堂前,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深深吸了一口远离总署、也远离了某些无形压力的空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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