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夜已深沉，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纪怀廉端坐主位，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由肖文杰、邱元启、董孝昌等人连夜整理、他亲自审定的《太原赈灾十策》及《清河两镇所见民间善法举要》。
厅下，太原府并周边州县的主要官员几乎到齐，济济一堂，却大多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恭敬，眼神却透着疏离与审视。
坐在前排的山西布政使周廷芳，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抚着胡须，看不出喜怒。
按察使钱佑宽则面色严肃，目光时不时扫过永王身后的随行官员。
“诸位，”纪怀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灾情如火，刻不容缓。本王奉旨赈济，一路行来，所见惨状触目惊心。此《十策》乃依据朝廷法度、沿途见闻及清河两镇些许实效拟定，旨在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安抚流民、防疫除秽、恢复生产。另有《善法举要》，收录民间可取之法，可供各地参酌推行。今夜请诸位前来，便是共商落实之细则，即刻调度，明日便需动起来。”
他示意肖文杰将文书副本分发下去。
官员们接过文书，有的迅速翻阅，有的只是略略扫过几眼，神色各异。
短暂的沉默后，周廷芳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绵里藏针：“殿下心系黎庶，臣等感佩。殿下所拟《十策》，高瞻远瞩，臣等自当竭力奉行。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只如今山西情势，恐与殿下沿途所见及京师预想，颇有不同。”
“哦？周大人有何难处，但讲无妨。”纪怀廉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周廷芳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最难莫过于粮。殿下明鉴，去岁收成本就寻常，今夏更是旱魃为虐。各州县常平仓、义仓存粮，自灾情初显便已开仓赈济，至今已近两月，早已是十仓九空，捉襟见肘。
“殿下所携朝廷粮草，固然是及时雨，然摊派到偌大山西，数以十万计的灾民头上，恐怕亦是……杯水车薪。若要大规模推行‘以工代赈’，这工酬粮食从何而来？若无足量粮食为后盾，此法恐难维系，反易激起民变。”
他话音未落，按察使钱佑宽便接口道：“周大人所言极是。再者，流民聚集，良莠不齐。殿下《十策》中提及‘编管流民，以工安置’，想法是好的。然则如今各地流民动辄成千上万，且多携家带口，老弱病残混杂。
“编管需大量吏员，安置需划定土地、搭建棚舍，这人力、物力、监管，地方上实在难以支应。万一处置不当，流民生变，或与本地百姓冲突，治安崩坏，后果不堪设想。”
一位头发花白的知州也颤巍巍地道：“殿下，下官治下多处山路被毁，桥梁冲垮，即便有粮，运输亦是难题。征调民夫修缮，又需口粮，且恐耽误农时……哎，实在是左右为难。”
接着，又有官员提出：“新式取水器械？臣等闻所未闻，恐是乡野之人奇技淫巧，未必可靠。大规模制作，耗费木铁，工匠亦缺，不如沿用旧法稳妥。”
“净水防疫固然要紧，然药材稀缺，郎中不足，如何普及？”
“以手工换粮？只怕刁民懒惰，只想领粮不愿做工，或是以次充好，徒增纷扰……”
质疑与困难如潮水般涌来，看似个个都有道理，句句不离实际困难，态度也堪称“恭谨”，但汇总在一起，便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软墙，将纪怀廉的《十策》与善法，轻飘飘地挡在了现实困境之外，寸步难行。
纪怀廉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寒。
这些地方官员，盘根错节，许多人与朝中其他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康王纪怀礼素有贤王之名，在江南经营，看似与山西相隔甚远，但其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未必没有触角伸至此地。
端王纪怀信的外祖家更是本地大族，在此地盘踞数代，根深蒂固。自己这个“永王”空降而来，要重新分配赈灾资源，他们自然不乐意。用“困难”做挡箭牌，是最稳妥、最不易被抓住把柄的反对方式。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厅下众官员，待那些看似恳切实则推诿的声音暂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诸位所言困难，本王俱已知晓。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依旧因循旧例，各自为政，则山西糜烂，生灵涂炭，你我在座诸君，皆难辞其咎，更无颜面对朝廷，面对圣上！”
他稍作停顿，目光越发锐利：“故，本王所拟《十策》之中，有数项新政，需即刻推行，不容置喙！”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凛，屏息凝神。
“其一，军政合力，文武共赈！”纪怀廉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驻防山西各卫所，除必要警戒兵力外，皆需抽调精锐，投入救灾！
“协助地方修缮道路、加固堤防、转运物资、组织民力抢险！军队令行禁止，效率远胜寻常征调，此乃救灾第一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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