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林娘子精通武艺，体魄强健吗？今日出发，竟是这般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夏含章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走到纪怀廉近前，关切地问道：“王爷，姐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病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纪怀廉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周围好奇探究的视线，故意将声音略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无妨。昨晚在水榭与本王商讨今日出行一事，许是吹了夜风，有些着凉，今晨便有些昏沉。她平日体魄常练，底子好，喝碗姜汤发发汗，明日便能恢复如常，不妨碍游历一事。”
众人一听是昨晚与永王议事受了凉，又是永王亲口解释，虽有疑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对这位林娘子在永王心中的分量，又有了新的估量。
夏含章看着纪怀廉说话时，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再看他怀中安然沉睡、被如此细致呵护的人，心中的酸涩与刺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谢庆遥那番严厉的告诫，想起自己这些辗转反侧的夜晚。
她暗暗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退后一步，垂下眼眸，掩去翻涌的情绪，将手中的食盒递向纪怀廉，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原来如此。那便烦请王爷……路上好好照顾姐姐。这是姐姐平日里爱吃的几样糕点，带着路上，或许能开开胃。”
纪怀廉手中抱着人，不便去接，便唤了候在一旁的星三：“星三，接下林小姐的心意，仔细收好。”
星三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食盒。
纪怀廉又看向夏含章，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嘱咐：“阿四，有心了。我代青青谢谢你。我们离京这些时日，你在京城，诸事多与侯爷商量，自己也要万事小心。”
这句“阿四”和温和的叮嘱，如同细针，再次刺入夏含章的心。
她垂首，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低声应道：“是，我记下了，王爷一路顺风。”
纪怀廉不再多言，抱着青罗走向已备好的、最为神骏平稳的坐骑，在薛灵的协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将怀中人稳稳安置在胸前，用大氅仔细裹好。
十名少年、薛灵、星卫、大夫、以及装载物资的车辆均已就位。
薛灵见王爷上马坐定，深吸一口气，扬声喝道：
“启程——！”
一行人马，在晨光与众多目光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永王府，向着东城门方向迤逦而去。
夏含章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直到最前方那匹骏马上相拥的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依然久久未动。
冬日清晨的风，冰冷刺骨，吹得她脸颊生疼，却吹不散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混杂着嫉妒、委屈、不甘与愤懑的火焰。
姐姐，侯爷说我是闺中女子，名声要紧，不便与你们同行。可你呢？你便是病了，昏沉不醒，王爷抱也要抱着你去！为何任何特例、任何规矩，都可为你一人而开？
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猜疑和怨怼，此刻如同毒草，疯狂滋长。
你这般聪明，定是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王爷年少时曾向我父亲求娶过我，只是父亲以我年龄尚小而婉拒了。
所以，你知道你长得与我越来越像了，便利用了这一点，是不是？你以假死脱身，再换个身份回到王爷身边，王爷定会因你相貌肖我，而对你另眼相看，百般呵护！这些，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你当初说什么怕我有危险，执意要把我送回扬州……其实，是怕当初王爷若见到真正的我，便不会再看你一眼了吧？
夏含章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姐姐，你一边让侯爷对你念念不忘，呵护备至，一边还要紧紧攥着王爷不放，让他为你神魂颠倒。
这就是你们大夏女人想要的“自由”和“本事”吗？那你又何必整日把“一夫一妻”、“不愿三妻四妾”挂在嘴上？你不过是怕王爷若娶了我做正妃，你便会失宠，再也无法独占他的目光和宠爱了吧？
你当初从府中救下我，究竟是真的心善要救我，还是……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我，所以故意跟着我，假装一直是你保护我？难道不是你利用了侯爷对我的保护，也间接护住了你自己吗？
侯爷非要把护我的情义，都算在你的头上，那是因为他在乎你，他以为这般说，我便会感激你，亲近你。
他错了！他越是这般护着你，偏袒你，就越是让我看清你的狡诈与虚伪！
如今，你勾着王爷，日日把“要回大夏”挂在嘴上，把欲擒故纵的手段用得淋漓尽致。
凡是我在意过的男人，从侯爷到王爷，你一个个都不放过，都要攥在手里。
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傻傻地相信你，依赖你，感激你吗？
寒风呼啸，吹乱了她的鬓发。夏含章缓缓抬起头，望向队伍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决心和燃烧的野望。
你有你的路要走，从今往后，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姐姐，有一句话，或许你自己都忘了，但你确实说过：只要我想，只要我愿，全世界都得为我让步！
以前，是我太傻，总想着依赖你，仰望你，什么都听你！
从今往后，不会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永王府门楣，转身，挺直脊背，朝着靖远侯府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再无犹疑。
这一刻的夏含章，全然忘记了，那个腹部身受重伤、几乎濒死的十三岁少女，当初是怎样艰难地把她带出京城，远赴江南的，在孤立无援下立足生存的；
全然忘记了青罗三年筹划，带着她远赴凉州救她仅剩的三位堂兄弟；
更忘记了青罗不知多少次被人追杀的凶险；
也忘记青罗昏迷七日七夜时，她自己的心中的恐慌！
这一刻，只有人性中的爱而不得燃起的火焰在她胸中经久不息。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一旦倾斜了，就再也无法挺直！
晨光渐亮，却照不透某些人心底悄然蔓延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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