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已浓如泼墨。
秋风掠过武英殿高耸的飞檐,穿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殿内温暖而静谧。
崇祯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左手边那摞厚厚的藩王奏章上。
封皮在烛光下泛着各色光泽:蜀王用的金粟笺隐隐闪光,荆王的奏本则是略显朴素的宣纸,衡王那份甚至能看出纸张边缘的毛糙。
这些细节,无声诉说着各自府库的丰俭与心境。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三分欣慰,三分讥诮,还有四分沉甸甸的慨叹。
崇祯挥了挥手,王承恩立刻会意,悄步退到最近的殿柱旁,垂手肃立。
崇祯向后靠进宽大的黄花梨雕龙椅背,闭上了眼睛。
殿顶藻井的繁复花纹,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微的扶手。
笃、笃、笃……
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另一段时空。
另一段他从未亲身经历,却残酷而令人扼腕的历史。
‘这么多捐献钱粮的……’
崇祯在心中无声地自语。
‘看来这老朱家的种,也不算全烂透了。’
‘至少,有那么一小撮,是真正有点眼光和血性的——像唐王,敢上奏请战,不是作秀。这小子,是块材料。’
‘一半是知道审时度势、随风跟跑的聪明人——像周王,老成持重,善观风向,第一个抛出百万巨资,买的是平安和未来;
像蜀王,精明算计,八十万两对他九牛一毛,却买了个“忠义双全”的名头,不亏;像秦王,早年押宝,如今稳坐钓鱼台,这次捐输不过是锦上添花。’
‘还有一小撮,纯粹是怕了——像襄王、荆王之流,怕步了成国公、襄城伯的后尘,怕被秋后算账,怕成为下一个被孤立、被打压的靶子。他们掏钱粮,掏的是买命钱。’
思绪到这里,崇祯的那抹讥诮渐渐淡去。
‘可不管初衷如何,是真心热血,是投机算计,还是恐惧自保……’
‘钱粮,是真的拿出来了。态度,是表到这里了。’
‘这就够了。’
‘政治嘛,有时候要的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而是百分之百的姿态。
有了这个姿态,我就能借力打力,就能整合资源,就能做更多原本做不了的事。’
‘人心如水,顺势而导即可。强求纯粹,反倒是落了下乘。’
这个念头让崇祯他平静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遗憾与悲怆。
‘如此说来……’
‘历史上的南明,也真是可惜,可叹,可悲啊。’
不是史书上一行行单调的文字,不是后世学者争论的课题。
而是他——秦毅——作为马克思主义学院的学生,在无数个夜晚与同窗激辩时,那种捶胸顿足的痛惜;
是读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时,血脉贲张的愤怒与无力。
此刻,这些情绪穿越时空,与朱由检的躯壳、与这武英殿的烛火融为一体。
他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崇祯十七年三月之后,天崩地裂,神州陆沉。
北京城头的烽烟还未散尽,江南的笙歌却已带上末路的癫狂。
衣冠南渡,仓皇如丧家之犬。
那几个匆匆建立、互相攻讦的小朝廷,弘光、隆武、永历……
哪一个庙号前面不冠着一个“朱”字?
哪一面旗帜上,不绣着大明的日月?
可结果呢?
党争内耗甚于外敌,军阀跋扈无视君父。
朝堂上,东林、阉党余孽、马阮之流,还在为“逆案”、“顺案”吵得面红耳赤,还在忙着排除异己、争夺权位。
皇帝?
弘光帝沉迷酒色,隆武帝被郑氏钳制,永历帝颠沛流离如同傀儡。
政令不出宫门,圣旨不如军阀一纸手令。
坐拥半壁江山,手握江南财富,天下财赋七分出其地。
史可法、张煌言、李定国……多少忠勇之士抛头颅洒热血。
可力量,全耗在了内斗上。
鲁王、桂王、唐王(那位在另一时空成为隆武帝的朱聿键)……这些宗室并非全无血性。
唐王朱聿键,颇有才干,励精图治,可麾下多少兵马?
政令能出几府?
在郑芝龙、左良玉这些拥兵自重的军阀面前,一个“皇帝”的名分,何其苍白!
终究是独木难支,回天乏术。
‘但凡……’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秋夜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那团火。
‘但凡那几个小朝廷的皇帝,手底下能有点实权,不是被权臣、军阀当成了橡皮图章任意摆布!’
‘但凡他们能稍微团结一点,别他妈忙着争所谓“正统”,别忙着划地盘、搞内讧!弘光、隆武,若能并力向北,何至于让清军各个击破?’
‘但凡……但凡能联合起来,整合南方资源,凭借长江天险,整顿军备,安抚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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