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把书稿放在编辑部桌上时，天刚蒙蒙亮。
她一夜未睡，眼下有些青黑，却精神极好，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那叠稿纸不厚，却沉甸甸的，最上头一页是扉页，端端正正写着“封神演义”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一回至第二十五回。
林妙妙是头一个进来的。
她一大早就来宋知有的院子找她，还是燕紫萍给她开的门。
林妙妙这么早来找宋知有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这几天太闲了，睡的早自然也就起的早，而且因为昨日被宋知有说的话勾起了好奇，导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几天睡的觉多，所以哪怕一晚上没睡好，今日她也一点都不困。
既然不困索性就早点来找自家掌柜，探探口风。
等她来到院子里，她一眼就看见宋知有坐在桌边，面前的稿子用蓝布包着，蓝布上还沾着一点夜露的潮气。
因为她房间的窗户是正对着院子，所以她不用进屋也能瞧见。
她心里一跳，快步上前走到窗边。
宋知有朝她笑笑，把蓝布包往她面前一推：“第一期的稿子，一共二十五回，你们先看。”
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太激动。”
林妙妙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蓝布包，捧起第一张稿纸，只读了一行，呼吸便轻了。
但她只看了几行字，立马就合上，犹如当宝贝一样包在怀里。
毕竟这可是十分珍贵的！
这可是第一手新书！
她还没开始看呢心情就激动的受不了了。
而屋里的宋知有却打了个哈欠。
“你先回知行书肆校对，我去补个觉。”
林妙妙愣愣的点头。
而后宋知有也不管她了，关上窗户，就去睡觉了。
等林妙妙回过神时，她已经和燕紫萍一块回到知行书肆了。
她刚在编辑部坐下，唐新柔和几个编辑陆续进来，见林妙妙捧着稿子坐在那，眼睛一眨不眨，便都围过去。
起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后来不知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再后来，满屋子只剩下一个声音：“这也……太大胆了！”
他们是从女娲宫进香读起的。
商王帝辛，也就是书里的纣王，率领百官去女娲庙上香。庙中帷幔低垂，女娲圣像端坐如神。可那纣王，竟在墙上题了一首歪诗，说女娲娘娘国色天香，若为男子，当召入宫中为妃，有诗为证：“娶回宫中伴君王，胜似天仙伴白云。”
这诗一出来，编辑部的几个人都僵住了。
丫丫年纪小，脸先红了，急道：“他怎么敢！这是女娲娘娘啊！”
叶氏更是连连咋舌，说：“这要遭天谴的。”
唐新柔却盯着稿子，半晌才道：“不这么写，怎么引出后来的神仙劫数？这纣王便是第一个不知敬畏的人。”
林妙妙点头，说：“你们看后头，他若只安分守己，也不会有妲己进朝歌。这是写他自断龙脉。”
这一读，便停不下来了。
轩辕坟里三妖出世，妲己附身入宫，比干剖心，姜子牙下山，玉虚宫十二金仙露面，哪吒莲花化身，雷震子风雷双翅……一个人物接一个人物，像一挂挂长长的画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那稿纸上的字，分明是宋知有一夜之间抄就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新着，可读起来，却像有云气从纸面升腾，有金光从字里透出。
林妙妙读到姜子牙在渭水垂钓，直钩无饵，说“愿者上钩”时，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这人真有耐心。”
唐新柔却道：“他有耐心，是因为他等得起。别人等的是富贵，他等的是天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到把二十五回全部读完，外头日头早已升得老高，后厨的馒头都蒸了三笼。
丹青部的徐向榆是最后看到书稿的。
他来时，众人还围在编辑部里，满面红光，像是刚看完一场极盛大的戏。
他凑上去，唐新柔把稿子递给他，说：“这书，你若不画张好封面，天理难容。”
徐向榆也不说话，接了稿子就坐在窗边读起来。
他之前因为画多了金庸先生的武侠，所以如今他的画风有点趋向于画武侠风和人物。
《射雕英雄传》时画过弯弓射雕的郭靖，《杨门女将》时画过百岁挂帅的佘太君。
可这《封神演义》不一样。
它太壮阔了。
徐向榆一边看，一边拿手指在膝盖上勾来勾去。
读到哪吒身披混天绫、脚踏风火轮，冲出东海时，他整个人像被一道电光劈中了。
那少年神将，眉目俊朗，身如烈火，手持火尖枪，足下双轮，背后是滔天巨浪。
这画面在他脑子里“轰”地炸开，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再没有心思往下细看。
他从窗边站起来，快步回了丹青部，把门一关，铺开画纸，研墨调色。
他先勾了底稿，又觉得不够，揉掉重来。
再勾，再揉。
地上很快堆了一堆废纸。
他不停，额上沁着细汗，眼睛却越来越亮。
到最后，他索性放下所有旧习惯，不再描细致眉眼，只用重墨勾出几道轮廓，让那人的眉眼半隐半现，一身烈气却破纸而出。
背景是大片大片的浓墨与金粉，像燃着天火的海。
他画的正是哪吒闹海！
那少年神将，脚踩风火轮，手擎火尖枪，混天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如一道割开天地的红霞。
他面前，是翻涌的黑浪，浪里隐约可见一只龙首，眼如灯笼，正自海底昂起。
画到此处，徐向榆猛然掷笔，退后两步，胸口起伏不定。
他知道，成了。
他捧着画纸，一路小跑到编辑部。
门推开时，众人正在争论妲己到底是妖还是人，抬头一见那画，全都不说话了。
丫丫张大了嘴。
叶氏“哎哟”一声，差点把手里茶杯摔了。
唐新柔盯着画看了好久，才道：“这封面……太有气势了。”
林妙妙连连点头，说：“这要是印出来，还不得被抢疯？”
曹易之从印刷坊赶来，一看那画，眼睛都直了，“这得多刻几块版，颜色一层一层套，才能印出这金粉黑浪！”
徐向榆只问了一句：“行不行？”
众人齐声道：“行！怎么不行！可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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