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把这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窗外丫丫正在把排队的读者往里让,小石头扯着嗓子在街角喊“卖报卖报”,雕刻师傅的木活字在印盘上咔嗒咔嗒地响。
她抬起头来,对魏铮笑了一下:“魏大人,月钱的事好商量,只是能不能请您替我转告纪老先生一句话?”
“你说。”
“我这小报初创,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他老人家来了以后可能比在大理寺还忙。”
魏铮终于笑了。
他把那份履历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说了一句让唐新柔差点把笔掉在地上的话:“他早就准备好了,他让我转告你,正因为庙小妖风大,他才非要来,在大理寺核了半辈子案卷,全是别人犯了事以后擦屁股的活,能在你这儿,从一篇文章还没印出来之前就把红线标清楚——他说,这叫‘事前避祸’,比他干了大半辈子的‘事后定罪’有意思得多。”
说完朝宋知有拱了拱手,说了句“人明天到”,转身便走,青灰色的棉袍背影很快混进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
第二天一早,纪明昭准时出现在知行书肆门口。
他个头不高,清瘦,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皂色腰带,手里拄着根竹节拐杖,整个人干净利索得像是从衙门里直接走出来的。
如果忽略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的话……
他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系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全套《晏律》——不是一套,是三套,分别是先帝年间、当今圣上登基后修订、以及最新颁布的增补版,每一套的书脊都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书页边角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浮签。
此外还有两本手抄的《历代文字狱案例汇编》,纸页泛黄卷边,一看就是翻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丫丫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回高道成带着一群保守派文官来书肆门口堵门的时候,要是这位纪老先生在场,怕不是能把那些人从《晏律》第一条驳到最后一条。
纪明昭把三套《晏律》按年代顺序在书案上排开,又从那两本手抄案例汇编里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用镇纸压好。
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后堂里忙着排版、校对、誊抄的年轻学徒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既不是训话也不是闲聊、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气,说出了他入职后的第一句话。
“老夫在大理寺核案卷的时候,第一课学的就是别碰红线,律法条文明明白白列在那里,碰了就是碰了,不碰就是不碰,所以老夫的规矩只有八个字:红线不碰,底线不退。”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书肆里几个年轻学徒互相看了看,又把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楼梯口的宋知有。
宋知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对纪明昭微微点了点头。
纪明昭得到这个默许,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坐下来翻开最新版《晏律》,用一把随身带了多年的铜尺压在书页上,开始逐条给在场所有人讲解哪些词是敏感词、哪些题材必须避开、哪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表述其实踩在违禁边缘。
他说到某一条关于“师徒名分”的律法时,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唐新柔手里那篇《神雕侠侣》的评论文章,用一种不太确定但隐约担忧的语气问:
“这篇里头那句‘礼教大防如纸薄’,你们确定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告你们蔑视礼法?”
唐新柔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纪明昭,默默把“如纸薄”改成了“虽重千钧而情更坚”。
纪明昭端详了片刻,点头放行。
从那天起,《京都小报》的编辑部里多了一把靠墙的旧椅子,椅子上永远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清瘦老者,面前摊着三套不同版本的《晏律》,手里捏着一把用了半辈子的铜尺。
每篇稿子在送进排版间之前,必须经过他的铜尺。
唐新柔把这个环节起了个很直白的名字——“过纪”。
她每天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收上来的访事稿件,往纪明昭桌上一放:“纪先生,这批过一下。”
纪明昭拿铜尺压住纸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审过的稿子,有时在纸边批一行极小的字:“此段涉禁,删。”
有时批:“措辞欠妥,易生歧义,建议改。”
偶尔也会批:“善!可刊。”
善字批得最少,但每出现一次,被批的人能高兴一整天。
那个前任盗版贩子老侯有一回蹲了整整两天才挖到一条独家消息,是关于户部一位郎中家里养的哈巴狗跑丢了、全衙门的人帮着他找了半条街的趣事。
老侯把稿子交给纪明昭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他天生就怕这些官爷,当然也不排除是后天的,毕竟以前就是干盗版违规之事,所以一看到当官的,哪怕是曾经当官的,他都怕的不停发抖。
纪明昭看完以后,在稿纸右上角批了一个“善”,然后补了一句:“此虽细事,然可见官场人情味,可刊!标题改为《户部阖衙寻犬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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