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命运残忍地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追随梁老师回国,在北京协和,在老师身边,飞速成长。他是梁路最得意的门生,是老师口中那把“最锋利的刀”。当梁老师被确诊胃癌晚期时,那份将恩师从死神手中夺回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记得自己站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前所未有的冷静,双手稳定得如同精密的仪器。每一个步骤都堪称教科书般的完美,剥离、切除、吻合……他倾尽所学,仿佛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进了那场漫长的手术。手术结束时,他甚至看到梁老师虚弱地对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仅仅两天后,冰冷的现实就给了他最无情的一记耳光。术后并发症——凶险的感染性休克,像一张无形的黑色巨网,以现代医学也难以完全掌控的速度,冷酷地吞噬了梁老师最后的生命力。
他守在ICU外,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生命迹象的曲线,一条接一条地拉直,变成刺眼而无情的直线。老师的手在他掌心一点点失去温度。
他倾尽全力打磨的“刀”,最终没能斩断死神的锁链。那把曾引以为傲的柳叶刀,仿佛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日夜拷问着他的灵魂。完美的手术?多么讽刺。在死亡面前,再完美的技术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亲手送走了最敬爱的人。
梁老师的葬礼后,北京协和的空气里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压抑。走廊里似乎还回荡着老师爽朗的笑声,办公室里仿佛还残留着老师惯用的墨水气息。
每一个角落,每一台手术器械,甚至每一次听到别人喊“顾医生”,都像一根针,反复刺痛着他紧绷的神经。巨大的自责与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递交了辞职信,几乎是逃离了那座曾承载着他全部理想与荣光的城市。
家乡杭城,西湖的水汽氤氲着,暂时包裹了他千疮百孔的心。在父亲——浙大附属医院院长的书房里,父子俩沉默对坐。父亲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将一份打印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华清大学附属医院,消化病学中心,急需一位能扛鼎的骨干。他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主治医生,副教授头衔。”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无奈,“你梁老师……他最早就是在那里起家的。那是他的‘根’。”
华清。梁老师梦开始的地方。顾魏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似乎被这个地名轻轻触动了一下。也许,只有回到那个原点,才能找到一点微弱的慰藉,才能让那把沉重的“刀”重新找到它的意义?
于是他接受了这份邀请,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未愈的伤疤,选择华清。这里没有梁老师熟悉的身影,却处处留着老师年轻时的印记。
他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无休止的门诊、手术、科研里,用忙碌麻痹神经,在冰冷的器械和血肉间寻求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成了华清消化外科技术精湛、却沉默寡言的“顾一刀”。
他以为自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机械运转中筑起了足够坚固的堤坝。直到此刻,这个名字——“梁路”,从这个消失了七年的女人口中说出,伴随着“邮件”这个字眼,如同投入平静死水的一块巨石。
邮件?什么邮件?梁老师什么时候给她发过邮件?在她远隔重洋的时候?在他最绝望、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
那场手术失败的阴影,老师离世的巨大悲痛,混杂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带来的强烈冲击,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撕裂。
“邮件?”他的声音绷得死紧,像一根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粗粝感,“什么邮件?”
陈一萌看着他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巨大痛苦和茫然,那痛苦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她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那枚尾戒的金属边缘硌着指骨,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看来,他真的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梁老师,选择了只告诉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艰涩,强迫自己迎上他几乎要穿透人心的目光。食堂明亮的顶灯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坚决。
“顾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封邮件……是梁老师确诊后不久发给我的。他……”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勇气,“他提到了他的病,也提到了你。他……希望我们好。”
“希望我们好……”
这五个字,如同五颗沉重的冰雹,狠狠砸在顾魏的耳膜上,又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顿时,食堂里所有的背景音——鼎沸的人声、餐具的碰撞、远处电视新闻的播报——都彻底消失了,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频的耳鸣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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