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宫巷，带着雨后的湿寒，吹得韦小宝一个激灵。他从海大富那鬼气森森的院子里逃出来，心还在腔子里咚咚乱撞，像揣了只没头苍蝇。老狐狸最后那几句话，那眼神，像冰冷的钩子，还在他心里搅和。
“杂家……就是你的镜子。”
“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就再也上不了岸了……”
岸？他韦小宝还有岸吗？从踏进这紫禁城第一步，他就已经在水里了，而且这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浑，如今更是巨浪滔天，漩涡暗藏。
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宫里乱走，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御花园附近。方才公主遇刺、神尼现身的那片区域，此刻已被侍卫严密把守，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他不敢靠近，缩在一座假山后的阴影里，望着那边的动静，心里乱成一团麻。
海大富的秘密，皇帝的密旨，神龙教的威胁，太后的阴影，现在又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和那个深不可测的九难师太……
他觉得自己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扯着的木偶，随时都会被撕碎。
正惶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喧嚣的声音：
“施主心中似有万千烦恼。”
韦小宝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回头，只见那位缁衣芒鞋的九难师太，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雨后的清冷月光照着她清癯的面容，眼神澄澈如古井，却又深不见底。
她就像是从夜色里凝出来的一样，毫无征兆。
“师……师太！”韦小宝舌头打结，赶紧躬身行礼，“您……您还没走？”
九难师太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惊慌和伪装。“红尘万丈，何处是走，何处是留？”她语气淡漠，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方才见施主身手，似有故人痕迹。故来一问。”
故人？韦小宝心里一咯噔。他哪来的什么故人？这师太莫非认错人了？还是……另有所指？
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苦笑：“师太说笑了，奴才就是个小小的太监，在这宫里混口饭吃，哪有什么故人……方才那是情急拼命，胡乱挡了一下，让师太见笑了。”
他绝口不提神龙飞刀，更不敢透露半分来历。
九难师太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韦小宝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透，比面对海大富和皇帝时更加无所遁形。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烟：“是么？那倒是贫尼看错了。”
她话虽如此，却并未离开，反而踱近两步，目光投向远处侍卫晃动的火光，似是无意地问道：“那些刺客，施主以为是何来历？”
韦小宝心里暗骂，怎么都问我？嘴上却恭敬道：“奴才愚见，怕是那些反清复明的乱党，胆大包天！”
“反清复明……”九难师太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天地会？沐王府？还是……别的什么孤臣孽子？”
韦小宝心里又是一紧，这师太对江湖事似乎甚为了解？他不敢接话，只能含糊道：“奴才……奴才不知。”
九难师太忽然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施主在宫中时日不短，可曾听过……前朝长平公主的旧事？”
长平公主？
韦小宝一愣，这名字他似乎听哪个老太监提起过，说是崇祯皇帝的闺女，国破后下落不明，有说出家了，有说死了，众说纷纭。这师太为何突然问这个？
他摇摇头：“只听说是位苦命的公主，其他的……奴才不知。”
九难师太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不知也好。”她淡淡道，“尘封旧事，知之无益。”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仿佛融入这夜色的静谧之中。
韦小宝站在她身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师太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场，让他不敢放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偷偷打量着她，缁衣旧损，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刻入骨髓的郁结与雍容，绝非寻常尼姑所能有。
她到底是谁？为何出手救公主？又为何对自己似乎格外留意？
就在韦小宝胡思乱想之际，九难师太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这紫禁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似富贵繁华，实则怨气缠绕，杀机暗藏。”
她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韦小宝：“施主年纪轻轻，何苦陷于此地？不如及早抽身，觅一处清净所在，或可保全性命，得享天年。”
这话语里，竟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劝诫和关怀？
韦小宝愣住了。抽身？他何尝不想！但他还能抽身吗？天地会，皇帝，海大富，神龙教……哪一方会放过他？
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太好意，奴才心领。只是……奴才已是身不由己，就像陷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九难师太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沧桑和无奈。
“缘起缘灭，业障随身。”她低声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缁衣在夜风中微拂，缓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重重楼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韦小宝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这九难师太，神秘，强大，言语间又透着古怪的关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像一道突然照进这黑暗深宫的光，明亮，却更映衬出四周的无边黑暗。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枚救过他命的神龙飞刀，又想起海大富那阴森的眼神和皇帝冰冷的密旨。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但这突然出现的九难师太，却像一颗投入浑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新的、未知的涟漪。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这局棋，似乎又多了一个看不透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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