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秋波卷着桂花甜香,漫过虹桥码头的青石板时,林小满正站在御甜坊的朱漆门内,指尖捏着一封带着沙砾气息的信。信纸粗糙如戈壁碎石,字迹歪扭却力透纸背,寥寥数语撞得人心头发沉:“汴京甜稠,溺人神智;戈壁风烈,可涤罪孽。归矣,勿念。”落款处那个单薄的“陈”字,像是被风沙磨去了边角。
苏小棠抱着刚满月的林念路,温软的布料裹着婴孩浅浅的呼吸,他顺着林小满的目光望向庭院里落满桂花的案几,轻声道:“他来汴京那日,就盯着戈壁方向的云看了半晌。”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王二提着一个牛皮包裹,李二牛扛着一套崭新的精铁熬糖工具,两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怅然——三日前陈老板那句“要回戈壁”的话,终究不是戏言。
三日前的满月宴余温尚在,红绸彩带还缠在院中的桂树枝上,陈老板便独自寻到了偏院。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毡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布满老茧的手,手里攥着个绣着沙棘纹样的布包。“东家,”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边境劣糖肃清,商道通畅,我留在汴京,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林小满正帮苏小棠给孩子掖被角,闻言动作一顿。窗外的桂花落在他肩头,甜香馥郁,却压不住陈老板语气里的决绝。他想起在戈壁初见此人的模样:低矮的土坯糖坊里,陈老板围着沾满糖霜的围裙,正把刚熬好的沙棘糖分给牧民孩子,粗粝的手掌抚过孩子头顶时,眼里没有半分当年汴京糖商的算计,只剩近乎虔诚的平静。那时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撞在窗棂上,陈老板手里的糖块却甜得纯粹,带着沙棘特有的酸冽。
“陈叔,御甜坊的西域糖品研发离不开你。”林小满起身时,衣袍扫过案几上的糖罐,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留下来,我们把中原甜传到波斯大秦,不好吗?”
陈老板缓缓抬起头,毡帽下的眼睛布满红丝,像是多日未曾安睡。“东家,你不懂。”他摇了摇头,将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这是我在戈壁摸索的香料入糖方子,还有沙棘耐寒的种植技巧。汴京的甜太好,好得让人忘了自己是谁。我前半生算计林家,害了东家父母,后半生躲在戈壁熬粗糖,才算睡得安稳。”他的声音渐渐哽咽,“那些牧民孩子围着我喊‘糖爷爷’时,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个罪人。”
苏小棠抱着孩子走过来,指尖划过布包上的沙棘纹样:“陈叔,要走也该带些汴京的甜上路。”他转头看向林小满,眼底藏着了然——有些人的救赎,从来不在繁华深处,而在他们亏欠过的、牵挂着的地方。
这三日,御甜坊的人都在默默为陈老板准备行囊。苏小棠将各色糖品分门别类装进木匣,孜然咸甜酥、玫瑰琉璃糖、沙棘果脯糖各占一隅,最底层铺着融心糖稀的瓷瓶,木匣盖内侧刻着骆驼与胡杨,是他照着西域商队的纹样亲手画的;他还誊抄了一份溯源手册,将御甜坊的工艺与防伪法子细细写在里面,边角处用朱砂标了戈壁糖坊适用的简化版。李二牛连夜打了一套熬糖工具,精铁锅壁打磨得发亮,锅铲手柄上刻着“甜能赎罪”四字,刻痕里还嵌着未擦净的铁屑。王二则翻出了珍藏的漕帮短刀,牛皮刀鞘上的徽记被摩挲得发亮,他说:“戈壁狼群多,这东西能防身。”
启程那日,码头的风比往日烈了些,卷着汴河的水汽,打湿了陈老板的毡帽。乌篷船泊在岸边,船舷系着苏小棠特意准备的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林小满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这里面是红花籽和沙棘籽,戈壁的土硬,种下试试。”布包里还裹着全套香料糖方,纸页被细心地用油布包着,防潮防沙。
陈老板接过布包时,指节泛白,他忽然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东家,我这辈子欠林家的,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若不是你在戈壁盟誓大会上扶我起来,我现在还在阴影里苟活。”
林小满连忙伸手去扶,指尖触到他肩头的补丁,粗粝的布料磨得人手心发疼。“陈叔,过去的事,早在你把劣糖配方换成解毒方子时,就清了。”他想起陈老板在戈壁盟誓时的模样,风沙吹乱他的白发,他跪在碎石上,将当年被三阿哥余党胁迫、暗中破坏劣糖配方、逃到戈壁接济牧民的事和盘托出,额头渗血也不肯抬头,“你在戈壁救的人,熬的糖,都是最好的偿还。”
苏小棠抱着林念路,轻声道:“陈叔,御甜坊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想家了,就回汴京看看。”婴孩似是听懂了什么,在襁褓里动了动,小拳头攥住了苏小棠的衣袖。
陈老板站起身,抹了把眼角的泪,目光扫过众人。他接过王二递来的短刀,插进腰间,又掂了掂李二牛送的熬糖工具,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王二的刀,二牛的锅,我都收下了。明年沙棘熟了,我熬了糖,给你们寄来。”他看向苏小棠怀里的孩子,眼神软得像戈壁的月光,“小公子小千金要平安长大,将来若是去丝路,陈爷爷给你们熬最甜的沙棘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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