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的水，是被秋风酿暖的。
青雀舫破开粼粼金波，缓缓泊在虹桥码头时，正是巳时三刻。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汴京城的百姓像是约好了一般，从御街到码头，十里长街，摩肩接踵，连檐角的风铃都被人声浪淹没。
“是御甜坊的船！”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欢呼如潮，“林东家回来啦！”“中原甜，走四方！”
呼声震得船篷微微发颤，林小满站在船头，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历经丝路风沙的眉眼，此刻被汴京的暖阳熨得柔和。他抬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发带，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最前方那抹熟悉的杏色身影上，唇角的笑意便漫了开来。
苏小棠站在码头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侧的丫鬟牵着另一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底却亮得惊人。自小满带着商队远赴西域，他便坐镇汴京，一边打理御甜坊的生意，一边盯着边境的消息，日夜操劳，前几日临盆时，小满还在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与西域部落盟誓。此刻见心上人平安归来，苏小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抱着襁褓的手微微收紧。
船板“咯吱”一声搭在码头上，林小满大步走下来，玄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带起一路风尘。他没顾上应酬围上来的官员和商户，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苏小棠面前，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回来了。”
苏小棠仰头看他，鼻尖发酸，却笑着嗔道：“还知道回来？再晚些，怕是连孩子的满月酒都赶不上了。”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襁褓上，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伸过去，碰了碰襁褓里露出的小拳头。那拳头软软的，攥着一缕杏色的锦缎，像是攥着整个汴京的甜。“辛苦你了。”他低声说，这话里的分量，比他在戈壁与部落首领歃血为盟时的誓言还要重。
“不辛苦。”苏小棠摇摇头，将怀里的襁褓往他怀里送了送，“你快抱抱，这是哥哥，性子沉稳，像你。”又指了指丫鬟手里的那个，“妹妹活泼些，昨儿还踢翻了奶娘的汤碗。”
林小满接过襁褓，动作笨拙得厉害，生怕碰疼了怀里的小婴孩。软乎乎的一团靠在他怀里，带着奶香味和淡淡的糖香，那是苏小棠孕期常吃的玫瑰软糕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那双眼睛闭着，睫毛纤长，像沾了汴河的晨露。
“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等你回来定呢。”苏小棠弯着眉眼，伸手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你走之前说，若是龙凤胎，便要带着丝路的风，带着御甜坊的甜。”
林小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他想起在戈壁滩上，陈老板熬的沙棘糖，酸中带甜；想起在军营里，将士们啃着军供能量糖，喊着“保家卫国”；想起在西域王宫，国王捧着玫瑰琉璃糖，赞不绝口。那些关于甜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怀里婴孩的呼吸，轻柔而珍贵。
“哥哥叫林思甜。”他一字一顿道，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小棠，“思的是这满天下的甜，思的是御甜坊的甜，更思的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放得更柔，“思的是你。”
苏小棠的脸颊腾地红了，像是被御甜坊的焦糖染过一般。
“妹妹叫林念路。”林小满接着说，目光望向汴河尽头，望向那条蜿蜒向西的丝路，“念的是那条万里商道，念的是沿途的牧民和胡商，念的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思甜，念路。”苏小棠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眶又红了，“好，就叫这个。”
人群中的欢呼声更盛了，有百姓自发地敲起了锣鼓，有孩童举着糖人，蹦蹦跳跳地喊着“思甜！念路！”。阳光洒下来，落在林小满和苏小棠相握的手上，落在两个襁褓上，落在满街的糖香里，暖洋洋的，像是将整个汴京的甜都揉碎了，撒在了这十里长街上。
王二和李二牛挤开人群走过来，身后跟着御甜坊的一众伙计。王二手里捧着一块红绸包裹的匾额，李二牛肩上扛着一筐刚出锅的糖糕，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东家！”王二嗓门洪亮，将匾额往林小满面前一送，“您走之后，皇上便派人传了旨，说御甜坊拓丝路，安边境，功不可没，特赐‘丝路商魁’匾额！我们一直等着您回来，亲自挂上呢！”
红绸被揭开，鎏金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丝路商魁”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皇上的御笔。林小满看着那块匾额，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初到汴京时，御甜坊不过是一间小小的糖铺，靠着一碗融心糖稀立足；想起陈老板的算计，三阿哥的阴谋，边境的仿冒案；想起丝路遇袭时，他用甘草清心糖退敌，想起戈壁盟誓时，众人分食同心糖的赤诚。
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此刻，看着眼前的百姓，看着身边的爱人与孩子，看着这块匾额，林小满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化作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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