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站在项目经理办公室门口，指尖冰凉。
门内传来王经理中气十足的训斥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也清晰可闻。他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叩响门扉。
“进。”
推开门，空调的冷风混着廉价的古龙水气味扑面而来。王经理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肥硕的手指正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见他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经理，您找我？”林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王经理拖长了调子，将钢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拉开抽屉，慢条斯理地取出一份文件，动作带着刻意放缓的羞辱感。“林枫啊，你来公司也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哦，记得挺清楚。”王经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公司最近效益不好，董事会决定……结构性优化。”他把那份文件往前一推，白色的纸张在光洁的桌面上滑过，停在边缘，“这是你的辞退通知书，签了吧。”
林枫的目光落在文件抬头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员工辞退通知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余悸。他想起半个月前，王经理把他叫到一边，暗示他在下一季度的项目账目上“动一动”，做出百分之十五的盈利，被他以违反财务准则为由直接拒绝。
原来“结构性优化”，优化的是不听话的人。
“理由？”林枫抬起眼，直视着王经理。
王经理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般提高了音量：“理由？公司裁人需要什么理由？林枫，你以为你是谁？给你留份体面，拿着N+1滚蛋，别给脸不要脸！”
声音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传了出去，办公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瞬间稀疏了不少，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窥探、冷漠，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窃喜。林枫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沉默着，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王经理冷哼一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他拿起那份通知书，两步走到林枫面前，竟直接塞向他的怀里，动作粗鲁，纸张的边缘刮过林枫的衬衫纽扣。
“拿着！”王经理低喝，眼神轻蔑，“收拾你的东西，立刻，马上滚蛋！你这个月的考勤我会让HR按旷工处理，补偿金？做梦去吧！”
纸张没有拿稳，飘落在地，正好落在林枫脚边。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
林枫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决定了他命运的纸，然后又缓缓抬头，看着王经理那张因得意和油腻而泛着光亮的胖脸。他没有弯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王经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骂道：“看什么看？不服气啊？像你这种不懂变通的愣头青，活该被社会淘汰！滚！”
林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他没有回头，紧紧捏着辞退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转身，拉开门，在一片异样的寂静和目光中，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的东西很少，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个记录着无数加班构思的笔记本。他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周围的同事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送上一句安慰。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快步走出那栋曾经寄托了他无数梦想和汗水的写字楼，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过。
林枫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茫然四顾。掏出手机，屏幕解锁，银行APP的推送消息赫然显示着余额——【￥532.10】。房东催缴房租的短信已经来了三条，最后一条是昨天发出的，措辞严厉，声明若今天再交不上，立刻换锁。
雨水，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衬衫，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内，刺骨的凉。
他站在原地，没有躲，任由暴雨冲刷着身体，仿佛这样才能洗去那刻骨的耻辱。雨水混着可能存在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绝境。
这就是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余地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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