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冷风卷着城外战地的萧瑟寒意,从镇南城府衙大堂敞开的木门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堂内悬挂的“正大光明”黑漆匾额微微晃动。
匾额下,烛火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将大堂内的人影拉扯得狭长扭曲,衬得整座官衙肃穆又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
自大华王朝国都倾覆、朝廷南撤,镇南城便成了万里残疆最后的临时陪都。
数月以来,北邙铁骑压境,边境战火连绵,城内流民、难民激增,粮草紧缺、物价飞涨,满城百姓皆在饥寒与战乱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身为优州节度使、镇守镇南城的洛阳,坐镇大堂主位,一身玄色官袍端得笔直,肩背挺拔如松,眉眼间凝着连日操劳积攒的疲惫与沉郁。
连日来,他日夜操劳军政要务,守防线、整军纪、安流民、稳民心,片刻不得歇息。
为解全城断粮的绝境,他放下官府颜面,数次派人登门,恳请城内四大粮商开仓借粮,以赈济数十万饥寒交迫的军民百姓。
这件事,洛阳心中本就藏着几分愧疚。
乱世绝境,法理变通实属无奈。为保全城存续,官府默许流离失所的难民自发冲击囤积居奇的富商私宅,借百姓汹汹民意,倒逼世家粮商吐出存粮。
此法终究不合正统官律,算不上光明正大,每每想起,洛阳心底都萦绕着一丝难以释怀的别扭与愧意。
他始终觉得,官府本该护佑万民、约束乱象,而非纵容流民滋扰私宅、惊扰商户安宁。
可今日大堂之下,一字排开站着镇南城赫赫有名的四大粮商,皆是盘踞地方数百年、家底雄厚、根系深厚的老牌富商。
四人个个身着锦缎长衫,腰系温润玉佩,本该是乱世之中安稳度日的富贵之人,此刻却个个面色涨红、眉眼带怨,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悲愤模样。
四人平日里互通有无、抱团共生,垄断了镇南城九成以上的粮食贸易,在城内势力盘根错节,就连往日官府行事,都要礼让他们三分。
此刻,四人齐齐垂首塌肩,姿态卑微,却字字带刺、句句挟怨,轮番开口哭诉控诉,嘈杂的声浪填满了整座肃穆的大堂。
最先开口的是年纪最长的李家,他佝偻着身形,抬手虚虚擦拭着眼角并无多少的泪水,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刻意放大的悲愤:“节度使大人!草商今日斗胆恳请大人做主!自难民涌入城中以来,世道大乱,我等安分守己、守法经营,从未敢触犯国法半分!可近日以来,无数流民成群结队,日夜冲击我等府邸粮库,破门翻院、惊扰家眷,家中仆从被冲散、库房被劫掠,多年积蓄损毁无数!”
话音未落,身侧的另一家立刻上前半步,拱手躬身,语气满是委屈与控诉,声调陡然拔高:
“大人!此事绝非流民自发作乱!我等暗中查探多日,那些流民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冲击私宅之时毫无顾忌,分明是有人默许纵容!我等皆是大华合规商户,按时完税、供奉地方,身家产业皆是辛苦打拼所得,如今却无故遭此横祸!”
“府衙手握全城权责,掌治安、护商贾、定秩序!”
第三家紧随其后,面色铁青,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怨气与质问,字字铿锵,直指官府。
“可如今商户私宅被闯、存粮被抢、家宅不宁,府衙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凭流民肆意作乱,坐视我等商户蒙受巨额损失!这般不作为,难道就是官府护佑子民的公道吗?”
最后开口的更是情绪激动,他猛地躬身下拜,额头几乎贴地,悲愤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
“大人!短短三日,我四家府邸轮番遭袭!库房损毁、粮草流失、财物损耗,数年基业毁于一旦!草商实在惶恐,实在寒心!乱世经商本就艰难,如今还要承受无妄之灾,官府若是再坐视不管,我等商户实在难以立足,只能尽数闭店撤资,再无半分余力为镇南城效力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层层递进、轮番控诉,语气悲愤、姿态可怜,句句都将自身摆在无辜受害的弱势位置,字字都在指责府衙渎职不作为、纵容流民作乱、偏袒市井流民,全然一副被官府苛待、受尽委屈的无辜模样。
他们四人早已串通一气,今日便是特意前来恶人先告状。
一来想哭诉损失、博取同情,倒逼官府出面镇压流民,彻底杜绝私宅被扰的隐患,二来妄图施压府衙,让官府为他们的损失兜底赔偿,三来更是想借此掩盖自己囤积居奇、坐拥满仓粮食、国难当头拒不赈灾的卑劣事实。
他们笃定官府理亏,默许流民作乱本就不合规矩,洛阳身为一方节度使,定然不愿将此事闹大、落人口实,只需四人步步紧逼、卖惨控诉,官府大概率会息事宁人,甚至会安抚补偿他们的损失。
听着堂下四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哭诉,主位之上的洛阳,眼底仅存的愧疚、恻隐与歉意,正在一寸寸彻底消散、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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