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帝停了一下，目光在她垂落的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
西尔瓦娜，我熟悉这个名字，她镇守边境三百年，她守护的边境线比你的政令更晚坍塌。你倒是下得去手。
瑟琳听到这话脸色苍白。
我，我，我没有！
她身后那些高阶精灵职业者则是皱紧了眉头，人群窃窃私语。
他们各自收回了武器，那些目光也在发生变化。
瑟琳没有回头，可她感知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变化。
她在过去几百年里每一次站在月影城军队前方时，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的质感——那是一种种族的凝聚力，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全部指向同一边。
可此刻那道凝聚正在瓦解，一道极轻的窃窃私语在队伍中段开始蔓延。
那窃语声初起时像风吹过叶片时最轻微的摩擦，可它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像叶片与叶片之间相互推挤时形成的连续细响，每一道声音都很轻，可它们连接在一起时就形成了一种不可忽略的底色。
她怎么可能……西尔瓦娜大人是她自己亲自任命的边境统帅。
那道魔力痕迹，女王不会认错。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风帝说得对，如果人族和精灵族的联盟破裂，她就能以战时状态扩编军队。你们还记得她三年前在议会提过的那项扩军动议吗？被莉莉特丝女王否决了。
那窃语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它们没有形成整齐的词句，可每一道声线中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质地——那层质地叫做动摇。
曾因为瑟琳一句话就能整队冲锋的士兵们正在用一种她们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方式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我不知道那块碎片的存在！我从来没有去过北境的废墟。西尔瓦娜遇袭的那天我在月影城主持圣树祭祀的筹备会议，有三百人可以作为证人。
莉莉特丝在她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垂下了掌心，碎片被她收回了袖中，那个动作安静而平稳，她的脸上带着痛惜之色。
瑟琳。三百人可以作为你当天的行踪证明，可他们不能证明你从来没有策划过这件事。
瑟琳的面色在莉莉特丝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彻底变了。
三百人不够证明我的行踪？
瑟琳愤怒的咆哮道，她已经彻底卸下了贵族的面具，此刻就跟一个疯女人一样。
如果三百人的证词都不能证明我的清白，那什么能证明？你拿一块碎片出来，说上面的魔力残余和我吻合，就断定我是凶手？那碎片可能是被人伪造的，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被带过来的，可能是——
可能是你安排好的？
一道声音从圣树的方向切入进来，那声音和莉莉特丝的声音不同，它像一层锋刃在切过空气时留下的余音，尖锐而不刺耳。
瑟琳的身体在那道声音出现的瞬间猛地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她的目光越过圣树树干前方那段被淡金色光膜覆盖的区域，越过艾莉希亚还在闭目接受恩赐的身影，然后落在一个她熟悉无比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圣树树干西侧，在一道被粗壮根系遮掩了大半的阴影里。
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在场的精灵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身形在一众精灵女性中属于纤长一类，肩窄腰细，手臂垂在身侧时显得格外修长。
她的穿着和月影城精灵通用的裁剪方式全然不同，面料贴着身形走，没有多余的下摆和垂坠，袖口收窄到刚好贴住腕骨，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颈侧一枚极细的银色链扣。
那是一套适合在林地间高速穿行的装束，设计上没有任何冗余的分量。
那张脸没有血精灵在传闻中被描绘的邪异特征，她的眉骨线条笔直，鼻梁的弧度收得极窄，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的收束幅度比常见的精灵轮廓更陡峭一些。
她的头发被完全拢到脑后，在颈后束成一根紧实的发辫，发辫末端垂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她的瞳孔颜色在圣树漏下的光影中呈现出一种极暗的灰蓝色。
瑟琳认得那个人，她在百年前的一次边境会议上看过一次那张脸的侧影，当时那人站在会议大厅最末端的阴影里，全程没有开口，只在会议结束后随其他陪同人员一起离场。
血精灵女王——温特伍德·夜莺！
瑟琳大惊失色，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会跟莉莉特丝一起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月影城的内城从来没有允许过血精灵进入！
夜莺没有回答瑟琳，她的目光从瑟琳的面孔上移开，扫了一眼西侧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精灵士兵，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她自己面前一步之外的一段石板上。
瑟琳。整个精灵族，能正面打赢西尔瓦娜的人，拢共也没几个。你心里清楚，外人不知道，可你作为西尔瓦娜的上司、作为精灵族军事体系的最高决策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西尔瓦娜就算不敌，她想跑的话，整个精灵族能拦住她的人也不会超过三个。她死在精灵族的土地上，那说明她当时说不定根本没有想过反抗。
夜莺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可它恰好加重了两个字。
能让她完全不设防的人，在整个精灵族里，不需要数完一只手。
她的目光在那句话的尾音中重新抬起来，落在瑟琳的面孔上。
那个位置里，有你。
瑟琳的手瞬间握紧了。
我没有——
你当然可以说你没有。
夜莺打断了她。
可你也没有任何证据，你说你在主持圣树祭祀的筹备会议，有三百人可以证明你当天的行踪。可西尔瓦娜不是当天死的。她死在后续的第三天，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第三天你在哪里？你那三百人的证词能覆盖到那三天里的每一刻吗？
瑟琳的牙齿开始打颤，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她甚至看到了平时恭敬她的族人一个个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王，就是一切，更别提，现在在场，有两个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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