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庆肃立城下,披风猎猎,铁甲生光,遥向城楼拱手高声道:“我与呼延平,皆乃呼延守用亲生骨血。父亲昔年避祸远遁,兄弟尚在母腹,未曾得睹尊颜。今日只愿认祖归宗,不为功名,不图富贵,惟求还我血脉本真!”
一语如雷,震动楼头,风起云翻,旌旗怒卷。
火葫芦王闻言,神情肃然,目光缓缓落在城下少年身上。只见那人身姿挺拔,言辞清正,眉宇之间,隐隐映出呼延守用之旧影。更难得言之有据、辞理周全,毫无虚妄之态,心下已信了大半。
他转眸望向呼延守用,目光深沉。
谁料呼延守用脸色骤变,铁青如铁,喉结滚动一瞬,旋即面沉如水,冷声断喝:“胡言乱语!我孤身逃亡,何曾有此子嗣?此二人分明是奸人使诈,欲借我之名,离间父子,乱我军心,陛下万不可信其妄语!”
语气斩钉截铁,然语锋太急,反露心惊。
此言出口,城楼顿时死寂,空气如凝霜沉冰。
火葫芦王静坐宝座之上,眉头紧锁,心中起伏:
——若应,驸马欺君之罪何解?
——若拒,少年言之有据,来历清晰,又非无中生有。
堂上魏通,素有筹谋之名,亦低眉不语,神情凝重。
而一侧萧赛红早已怒火难抑。
她银甲耀日,寒芒四散,五指紧扣剑柄,眼中寒光如电。城下二少年衣袍虽旧,铁骨犹存,立马如山;城头之上,驸马面色冷厉,拒言认子,反令她怒意翻腾、剑心欲动。
周围将佐低声议论,细语如风:
——“彼时避难,三夫人同生共死,各有身孕,今子来认,岂可一口咬死?”
——“纵不敢信,也应详查。张口便斥为奸细,未免太绝。”
——“此中若真无半分牵连,何至急言否认?”
议论虽微,却似针锥,直刺人心。
火葫芦王再度注视呼延庆,只见其神色从容,气宇轩昂,言词不乱,更添三分可信。反观呼延守用,再度怒喝:“再敢妄言,本帅军法处置!”然而此喝落后,目光竟不敢再望城下兄弟一眼,神情间有难掩的动摇与逃避。
不是不认,而是不敢认。
他心中比谁都明白:当年北遁之际,三位夫人皆怀有身孕;若二人所言为实,今日若认,欺君之罪立至,身份尽毁,所娶所居,皆属欺诈;更恐累及公主萧赛红,扰乱北国军机。
这一步,认是死,不认亦是死。但前者,身陨名灭;后者,尚可苟活图谋。
火葫芦王久沉未言,终是举棋不定。
萧赛红立于一侧,面沉如水,唇角紧咬,剑柄微震。她咬牙低语:
“若真是你亲骨血,却死咬不认,这等无情之人,枉称人父!”
心火翻腾,几欲拔剑斩楼。若非理智尚存,只怕早已血溅三尺。
风穿旌旗,猎猎有声;
楼头之上,忠义、亲情、罪名、权谋,纠缠如网,
无人敢先断,亦无人能全身而退。
此时此刻,呼延守用铁甲加身,面色如铁,一口否认血脉之子。楼下将卒侧目而视,耳语流转,似风穿旗缨,喧哗难遏。
有人低声感慨:“昔年三妻救命,扶危解困,为其生儿育女;今朝贵为驸马,却连骨肉不认——此等狠人,岂非狼心狗肺?”
言虽刺耳,然世间是非,焉可只凭一语断章?
彼时呼家之祸,举国震动。庞洪反咬,冤血溅殿,三百口一夜断绝,火光照天,血洒街头。呼延守用遍体鳞伤,掩泪而逃,亲族之死、宗庙之毁,夜夜入梦。
他不敢回头,亦不能回头。
自那一夜起,便注定只身如鬼,命如浮萍,心如断弦,步步血路。
官府四下搜捕,榜文贴遍四门八坊,悬金百万,声势赫赫。呼延守用如惊弓之鸟,昼伏夜行,藏山入涧,钻林趟河,顶虎踏蛇。饥时啖草根木皮,渴则饮霜雪泥浆。曾有三日藏于腐井,蝼蚁攀颈,虫蛇入袖,不敢动弹分毫;亦曾雪夜伏尸堆之间,冻至昏迷,几与冰人无别。
如此颠沛流离,数月光景,早已衣不蔽体,面似枯骨。至北地幽州之日,天寒地冻,残雪未融。
那日,乌云低垂,北风如刀。他孤身踉跄,踏上卢沟桥。对岸马府高墙森森,檐角飞檐如锋。他立于桥头,目望远方,泪涌如潮,血气翻胸,却无一人可倾诉。
自此,他藏名易姓,埋骨异域,再不提中原旧事。王氏、崔氏、钢叉山主之女……皆埋于血中,藏于骨里,封于长夜。
那不是无情,而是情太深重,不敢再提;
那不是忘恩,而是恩似山河,一念即死无葬身。
今日重逢,父子相对,情与义撞上权与命。呼延守用立于城楼之上,一身铁甲,嘴中冷语,心内却早已血流成河。
他若认,欺君之罪立成,身首异处;
他若不认,便负旧日恩义,遗臭万年。
这世上最苦之事,非杀敌破阵,而是明知是亲生骨肉,却要当众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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