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彰德府总兵衙门内鼓声沉沉。帅堂之上,檐角高挑,红漆朱门半开,案后虎皮金椅空空,左右武卒列立,肃穆无言。
呼延庆一行人甫入府门,已引得守军侧目。身披铠甲的黑面大将骑于马前,神色沉稳,气象威严;其后谋士两人,眉目精明,衣履整洁;另有两名红脸黑面武将,目光如电,四肢挺拔。再后是五十余名号铠军士,整队而行,丝毫不乱。如此行伍,虽不带兵旗,却自有股正军气度。
潘怀立于阶前,一双眼早已将这“新元帅”打量遍。此人面如锅底,浓眉入鬓,耳目有神,身躯魁梧,一身铠甲穿得笔挺威严。偏那眉眼轮廓,竟似在哪见过。
他心中暗自琢磨:朝廷大元帅出镇,应有兵部行文,至迟也该有圣旨或私信通报。如今却人马先到,文书全无,世上哪有这等道理?更何况,一位挂印督招讨大元帅,离京行军,岂能不带主力部队与辎重粮饷?如今不过数十号卒伴行,未免太过轻率……莫非其间有诈?
潘怀目光再次落在那黑面元帅面上,心头突地一震。那张脸,他认得——早年京中曾挂有一桩“犯臣之后”图像,名曰呼延庆,便是这等模样:黑脸、高个、浓眉神目。年岁也对得上。虽此人沉稳老练许多,难保不是那呼延庆改名易貌,前来诓兵!
想到此处,潘怀收回目光,含笑上前,抱拳问道:“不知元帅尊姓大名,祖籍何处?”
呼延庆胸有成竹,拱手还礼道:“本帅姓王,单名宇,字国青,祖居汴梁。”
潘怀点头不语,转而又道:“元帅随行将军,可否一一示下?”
呼延庆一笑,朗声道:“这二位是本帅幕僚军师,袁智、李能。”他略指身后,“此二人,一名李强,一名张玉,皆为本帅麾下将领。”
潘怀口中“是是”应着,眼中却多了一道警觉。接着他也一一点将:“下官副元帅左海魁,先锋江铎,参将吴秀,另有幕中文武,稍后当一一引见。”
又寒暄数语,潘怀笑道:“元帅骤然光临,下官未及设迎,失礼之处,尚祈恕罪。特设薄宴,略表心意,还请移步厅中,略作洗尘。”
呼延庆本不欲耽搁,急思点兵行事。然眼下言语多一句便是破绽,若强辞推脱,反引猜忌。他眉头微蹙,神情间略显不耐。
袁智见状,立刻接话:“总兵大人盛情,我等焉敢推辞?客随主便,便叨扰一餐了。”
潘怀一笑,当即引众人移步至前厅。厅内灯火辉煌,案几列设,酒菜纷陈。呼延庆脱甲换服,心头始终难安,只觉诸将注目,皆似窥伪。
酒宴之上,潘怀频频斟酌辞色,暗中观其神态。然呼延庆坐姿威然,言辞谨慎,未露一丝破绽。几位随行将佐言谈合度,虽语不多,却不惧询察。潘怀心中虽狐疑难消,一时竟无证可循。
席毕,呼延庆放下酒盏,沉声道:“总兵大人,本帅奉命出征,事急从权,今夜可否点兵?”
潘怀微笑拱手:“元帅调兵,自无不可。然下官所部四十八营,皆是本地军卒,父母妻小俱在此地。若要征调,按军规,每卒须预支三月军饷,以作安家费用,使之无后顾之忧,方可同心赴战。此乃朝廷明例。不知元帅是否携带粮饷银两?”
呼延庆心头一紧,脸色微变,暗暗叫苦。三月饷银所费极巨,岂是虚造身份之人所能具备?他口中一滞:“咝……这事……”
潘怀见状不动声色,眼角微挑:果然无粮饷,看你如何应对。
正当场面凝滞,厅内落针可闻,众将屏息未动。
李能却蓦地踏前一步,朗声道:“潘将军,此事不劳挂怀。王帅奉命星夜兼程,自京城而来,所携辎重军需,自然压阵随后。你方才所言,不过是明知故问,分明有意挑刺。莫不是心中另有打算?王帅手持皇家金印,号令如天,难道你敢违抗圣旨不成?”
此言如投石入水,堂上一时震静。
潘怀目光微沉,眯眼看他,语气不卑不亢:“军师慎言。下官所守者,是祖制军规,是朝廷律令,并无他心。调兵遣将,自当明文为据,粮饷具备,方不负上恩。”
他话虽平淡,却藏针带锋,暗示对方虽有帅印,却无实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厅中一时风声鹤唳,谁都不敢妄言。呼延庆手中捧着那颗灿灿金印,指腹微颤,虽未开口,脸色却已沉如铁水。
袁智低头不语,李能怒火未消,孟强、焦玉握拳捏掌,眼神泛冷。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呼延庆霍然站起,声调转柔,手一摆道:“哎,李将军,不必动怒。”
他转向潘怀,眉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道:“潘将军谨慎从事,自是为国为军之心,本帅岂能不敬。只是粮饷既未抵至,若按规制行事,恐延误军机。目下战情危急,本帅欲明日便点兵整队,以振军心。若将军肯先交兵符令箭,后日粮饷一到,即刻分发,不知可否通融?”
潘怀端坐虎案之上,指尖轻敲案角,一边斟酌一边含笑摇头,冷不丁地“嘬”了一声牙花子,声音虽轻,却似寒针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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