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后院一间幽静偏屋内,飞龙公主披着棉裘,坐于窗前。屋外寒鸦呜叫,枯枝摇曳,院中落满了雪粉,安静得仿佛时间也凝住了。她身后,凤姣小姐正拿着一册《通语韵编》教她读字,语音温婉。飞龙公主凝神苦练,唇齿翻转,已将江西话学得七八分神似。短短两月之间,她听得、学得、模仿得,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夜睡前,她都默念一句:“报仇未成,何敢安眠?”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心志又比常人坚韧几倍。如今虽潜伏于杨府之中,但日日夜夜所想,皆是如何刺庞洪、为夫复仇。她心急如焚,早已等不下去。若非忍耐,又岂肯埋名藏姓至此?
彼时朝局微妙,庞洪一边打着为狄青婚配的旗号,一边却怀有私心。他觊觎“飞雄”貌美,又怕狄青宠爱过甚生变,便暗中催促党友杨滔,次日早朝奏请赐婚,既可试探天子态度,也可强绑狄青归笼。杨滔本就为庞洪所笼络,心中打定主意,明日定要“替天行媒”。
次日,金殿朝议,钟鼓三响,百官朝贺已毕。仁宗赵祯端坐御座,龙目扫视群臣,天威森然。忽听阶下一人高声奏道:“臣有事启奏!”赵祯抬眼一望,原是户部尚书杨滔,便缓声道:“杨卿平身,有事尽奏。”
杨滔恭敬拜首,声音清朗:“启禀圣上,臣有次女凤姣,年方十八,性格温婉,尚未许字。臣不敢言其倾国倾城,但若能与平西王狄青结为连理,当是一桩良缘,愿将女儿奉与为配。”
殿上一静。仁宗赵祯微微一笑,却未立允,语带委婉:“杨卿之女固然贤良,但狄卿已在鄯善国成亲,怎可中途弃妻另娶?此事朕难作主,卿另择良婿为是。”
杨滔闻言面色微变,但仍强忍不悦,略一思忖,回言道:“陛下明鉴。狄青虽于鄯善国招亲,然那位双阳公主仍在他国,南北相隔,实无夫妻之实。平西王归朝后,居府独处,恍如未婚。望圣上明察。”
赵祯听了,脸色淡淡,语气却带出三分不悦:“杨卿啊,你虽忠心为女择配,却也糊涂。双阳公主虽是鄯善国公主,却于白鹤关危难之际领兵解困,救狄青、救大军,其功不可没。如今朕怎能因远隔而弃恩?待春来路通水顺,朕自当降旨迎其入中原,使夫妻重聚、婆媳相逢。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庞洪见赵祯态度坚决,面色微凝,但旋即抢前一步,作揖奏道:“臣有一言,或可折中。”
赵祯抬手示意他讲。庞洪一脸恭敬道:“圣上仁心厚德,顾全旧情,臣钦佩至极。但杨尚书愿将女儿许配,若为正妻不妥,不若为偏室亦可。况平西王功高位重,君上赐妾,理所当然。如此既成美事,又不违旧情,岂不两全?”
赵祯听罢,略一点头,目视杨滔:“卿家之女愿为偏室否?”
杨滔忙道:“愿意!臣女不计名分,只愿侍奉王爷左右。”
这时,狄青立于百官之中,心如刀绞。他猛然出班,朗声拜道:“启禀陛下,臣自知在鄯善国招亲,律属重罪,蒙主隆恩,已赦其过。然鄯善国双阳公主为臣妻室,恩义两全,兵困白鹤关时,若非她率兵来援,臣等岂能安然归朝?她情深义重,臣岂可负?若弃之不顾,天下何以为信?求圣上收回成命,休将臣陷于不义之地!”
殿中一时静如死水,赵祯沉吟片刻,忽而微笑:“狄卿,朕知你忠义。若是主中馈,朕自不允;然偏室一位,并不损正妻之尊。你勿再推辞,朕自为你作主,由庞卿代朕主持婚事。”
庞洪大喜过望,立即叩首:“臣领旨!”
众臣皆贺,唯有狄青心如沉石,只得低头称谢,内心却千头万绪、五味杂陈。
退朝回府,雪已漫天飞舞,北风如刀割面。狄青披风踏雪归来,脸色沉重。至府中即入内院,向母亲禀告此事。狄太夫人闻言却大喜,笑道:“儿啊,王者多妻,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杨氏之家,门楣正当。你不是负了鄯善国双阳公主,只待请旨前去迎她即是。如今应君命,娶杨家之女,既保太平,又安朝纲,有何不可?”
狄青默然良久,只得点头应允。
当夜他独坐书斋,案前寒灯孤影,炉中微火摇曳,心绪如麻,难得成眠。窗外风雪飘摇,恍若远方异国的她也在同样的风雪中,苦盼归音。
不数日,六虎将皆得知此事,纷纷入府道贺,笑称:“王爷双美并拥,喜气临门!”
府中灯彩高挂,红绸遍饰,一派吉庆。惟平西王狄青独坐堂前,默望火炉,眼中却无喜色。
庞洪则意气风发,回府后挥笔写下婚仪策划,心想:“圣上旨意我为媒,这门亲事定要落到我想落的地方。”
杨滔也归府传旨,飞龙公主听罢,目光一凝,嘴角冷冷勾起一丝笑意:“好极了,正中我下怀。狄青,你的死期已不远。”
凤姣小姐与夫人却觉此事蹊跷,隐隐不安。
宫中钦天监精心推算吉日,择定良辰,为狄青与飞龙公主成亲。及至佳期将临,整个平西王王府张灯结彩,彩绸高挂,香车宝马,珍馐满案,金炉沉香,华光照耀,宛如天上宫阙降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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